白炁仍在戰場上流轉。
一名名恢復清醒的法師從地上爬起,看著站在白炁中央的左若童,眼中儘是感激之色。
他們有的是被八仙會騙進朝歌,有的是戰敗後被強行灌入魔氣,還有一些人曾經貪圖八魔賜下的力量,等意識到自身正在被魔氣同化時,早已身不由己。
如今困住他們的外力盡數消散,連多年修行留下的暗傷都被一併化開,眾人哪裡還能忍住,紛紛駕起遁光,準備上前拜謝這位大神通者。
李慕玄一看他們的動作,臉色頓時黑了。
戰場上的魔兵還沒殺乾淨呢,這群人怎麼先謝上了?
他運起倒轉八方,將聲音推向四面八方,大聲喊道:
「諸位,你們身上的外層連山同命已經消除,先殺八旗魔兵,須知除惡務盡,勿要放虎歸山!」
眾人猛然驚醒。
失去了魔氣控制的法師已經恢復原貌,而那些真正的八旗魔兵,仍舊披著黑甲站在軍陣之中,眼中的狂熱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搖。
如此涇渭分明,根本不用擔心殺錯。
數百位法師在半空中齊齊轉身,方才還準備送給左若童的法術,反手便砸向了八旗軍陣。
火焰、雷霆、風刃與各色巫術從天而降,失去大批法師支撐的黑色軍陣頓時被炸出一片空白。
左若童的【神明靈】能夠化去一切施加在身上的外力,卻也不是無所不能。
這種人即便是左若童的神通,也接救不了他們。因為【神明靈】是化解一切外力。
而這群魔兵,早就享受這魔氣給他們帶來的權力,他們早就一心跟著他們的主子,魔化的徹底,徹底到了骨子裡,從外到內,徹底發生了魔化。
這種人即便是左若童的神通,也救不了。
因為他們打心裡認為八魔陛下就該統治中華大地,就算留他們一條狗命,他們也只會潛伏在人群中,縱然是給他天大的待遇,他們也只會暗地裡抹眼淚,無比懷念八魔時代的美好,時刻歡迎八魔陛下的復辟。
白炁掃過他們的身體,只能剝去八魔賜予的鎧甲與法力,卻化不掉他們心裡生出的惡念。
有人失去魔氣後跪地求饒,趁著法師轉身便摸向腰間短刀;有人高喊著八魔陛下的名字,赤手空拳也要撲上來撕咬;還有人寧願引爆體內殘留的黑氣,也要拖著周圍百姓同歸於盡。
李慕玄下手最狠。
他抬手倒轉引力,將十幾名試圖混進人群的八旗魔兵拽上半空,隨後五指一合,那些人便像被一座無形山嶽擠壓,骨骼接連爆響。
看著這群人的嘴臉,他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個時代的一些野豬。
一樣的聽不懂人話,一樣的死到臨頭還覺得主人會來救它。
李慕玄越看越來氣,索性沖入軍陣,抬手抓住一名魔將的兩條手臂,真就給人手撕了。
「還八魔陛下?」
「陛下怎麼沒來救你啊!」
那名魔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便化作兩片殘軀,被緊隨而來的吞噬神通捲入其中。
周圍法師看得眼皮直跳。
這群自稱三一門的人,修的路數是不是有點太雜了?
……
就在眾人準備除惡務盡時,天空的裂口越來越大。
一輪黑日從殷商方向緩緩升起。
它已經沒有半點太陽的模樣,八套聖甲層層疊疊,將真正的太陽封鎖在最深處,外側只剩下一個不斷吞噬光明的漆黑圓洞。
黑日所過之處,空間先是扭曲,繼而崩裂。
大片雲層被拉成細長絲線,山川草木失去原本形狀,一點點碎成肉眼難辨的顆粒,向著黑日中央涌去。
戰場上幾名來不及落地的法師也被吸力捲起,他們驚叫著施展遁法,身體卻仍舊不受控制地向天空飛去。
李慕玄抬手翻轉引力,強行將幾人拽回地面,臉色也跟著變了。
「吞噬之力?」
「這是八大惡魔波剛的神通?」
「不只是波剛。」
呂洞賓提劍走來,身上的道袍已經被鮮血浸透,他順著黑日周圍的八卦紋路看了一圈,神色逐漸凝重。
「我曾經在聖主的紫府中隱藏過一段時間,聽說過八魔的構造。他們以自身的先天位格為根基,彼此連接,好像打造出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「此物最初是聖主的構思,他從後世得到了一種名為【戴森球】的概念,好像是將一整個太陽打造成一座抽取宇宙能量的裝置。」
呂洞賓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也有人稱其為【以太相位引擎裝置】,不過咒藍等人嫌這名字拗口,只稱它為【毀滅日】。」
李慕玄抬頭看了看那輪黑日。
「這名字倒是挺直白。」
「就是不怎麼吉利。」
隨著黑日升高,西岐城外的大地也開始出現裂痕,岐山上的封神台劇烈搖晃,剛剛被收入封神榜的真靈隨之明滅不定。
呂慈趕緊將封神榜護在懷中,抬頭問道:「有辦法擋住嗎?」
呂洞賓搖了搖頭:「毀滅日已經與太陽相連,太陽不滅,它便會一直抽取這方天地的力量。放任它成長下去,別說天上的道繭,整個世界都會被它吞噬乾淨。」
「若我等八仙功果俱全,再加上十二地支之力,倒是能升起一輪結界,暫時護住西岐與岐山。」
「可如今何仙姑剛剛恢復,其餘七仙仍是假持神位,力量還差了一截。」
眾人陷入沉默。
遠處不斷有山石升空,就連西岐城牆都被扯出一道道裂紋,石塊逆著重力飛向黑日。
呂洞賓望著天上道繭,沉吟片刻,忽然道:「倒也不是全無辦法。」
「十二地支本就是一輪周天,若有一位精通陰陽大道之人接引道繭中的力量,便能暫時補足結界。」
「隨後還需一位肉身強悍之人,顯化丈六金身,以手撐天,以腳踏地,替眾人承受毀滅日的第一輪壓力。」
呂慈聽得眉頭緊鎖:「是啊,我們去哪尋找一位肉身強悍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了。
不遠處,成龍剛從城牆上躍下。
他身在半空,右腿橫掃而出,強悍肉身擠壓空氣,竟踢出一道橫跨戰場的白色氣浪。前方密密麻麻的魔兵還沒反應過來,便被氣浪一層層掀飛,人在半空已經炸成了黑氣。
封神榜微微一震,自動顯出了一個數目。
十二萬九千六百。
呂洞賓瞪大雙眼:「天啊,他簡直是天生的煉體強者!」
成龍落地時還保持著踢腿姿勢,聽見這句話,茫然指了指自己:「我?」
「太好了,肉身強悍者已經有了。」
呂洞賓根本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,又轉頭看向眾人:「那麼我們還缺一位精通陰陽道的強者。我雖然假持少陽神位,但並非真正精通,實在找不到人,或許也可以試試。」
「沒有那個必要。」
小玉緩緩從人群中走出。
她攤開手掌,掌心浮現出一枚黑白太極,陰陽二氣銜尾而轉,與天上道繭遙相呼應。
隨後她搖了搖頭。
三道清氣從顱頂冒出,落在左右,化成了三位與她一般高的小玉。
一位周身陰影纏繞,眼眸深處連接著黑影王國;一位身披金色神光,腦後懸著一輪虛幻太陽;最後一位身披銀甲,周身星光流轉,抬頭時眼底像是藏著一片浩瀚星空。
陰影小玉、太陽神小玉、聖鬥士小玉!
三個小玉同時看向本體。
「所以,誰來指揮?」
「當然是我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因為我是本體!」
呂洞賓看著忽然多出來的三個人,又看看一腳踢死十二萬九千六百名魔兵的成龍,臉上的凝重都散去了幾分。
「巧了個妙的,天下居然還有這麼巧的事,人都齊了?」
成龍望著越升越高的黑日,又低頭看向小玉:「現在需要我做什麼?」
小玉抬手指向天空。
「撐住。」
「就這麼簡單?」
「應該吧。」
成龍深吸一口氣,總感覺小玉這個回答不是很可靠,可眼下也沒有時間再問。
八仙率先散開,各自占住八方;呂慈將封神榜高高祭起,十二地支神篆從榜面飛出,圍繞岐山依次落下。
小玉與三屍同時結印。
陰影小玉沉入地面,以黑影托住西岐城池;太陽神小玉升入高空,引來虛日之光;聖鬥士小玉踏在星光之間,將一枚枚地支神篆串聯成周天軌跡。
本體小玉雙手合攏,掌中陰陽太極猛然放大。
「陰陽開界!」
天上道繭輕輕震動,一道七十二色神光垂落,經過太極轉化,化作一層黑白交織的巨大光幕,將岐山、西岐與附近戰場一併籠罩。
毀滅日的吸力撞上結界,黑白光幕頓時向內凹陷,邊緣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。
「龍叔!」
小玉大喊一聲。
成龍腳踏大地,周身氣血轟然爆發,身體迎風而長。
一丈、三丈、十丈……
他頭頂結界,雙腳深深扎入岐山山根,兩條手臂向上托舉,硬是將不斷下沉的黑白天幕重新撐了起來。
大地壓住他的雙腿,結界重壓落在肩頭,毀滅日的吞噬之力則不斷撕扯他的血肉。成龍渾身筋骨齊鳴,皮膚表面崩開一道道血口,卻始終沒有彎下腰。
黑日仍在天空旋轉。
可它吞噬世界的速度,終於慢了下來。
結界之內,四處飛揚的山石重新落地,被吸上半空的百姓也被白炁與陰影接住。狂風停息,哭喊聲漸漸平復,城中尚未熄滅的燈火,在一片寂靜中輕輕搖曳。
所有人抬起頭,都能看見那個以雙手撐住天空的巨大身影。
成龍咬緊牙關,低頭看了小玉一眼:「你最好快一點。」
「我這樣撐不了一整天。」
「知道了,龍叔!」
小玉嘴上答應得很快,手中太極卻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毀滅日仍在結界之外侵蝕天地,八大惡魔也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。
可在這片刻之間,西岐的風停了,地不再裂,死去之人的真靈也安靜地懸在封神榜中。
一名躲在殘牆後的孩子探出頭來,將被風吹滅的油燈重新點燃。
豆大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。
這一片刻的寧靜,極度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