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根又撞了一次。
砰。
它從日心裡彈出來,靈光比先前更薄,已經能透過金光看見後面的火焰。
觀世音當即用淨瓶去接。
眼根在空中晃了兩下,卻繞開瓶口,重新撲向太陽核心。
好不容易走到這裡,它不肯回去。另外五根也是一樣,耳根貼著白火來回遊走,像是在尋找什麼聲音。鼻根、舌根、身根擠在一處,意根則停得最遠,遲遲沒有動作。
文殊看了片刻,低聲道:「日心沒有拒絕它們。」
攔住六根的,並非太陽真火。
太陽核心已經讓出了位置,六根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落。
法身沒了,釋迦肉身的果位也沒了。過去未來、神通因果,凡是能證明釋迦牟尼存在過的東西,早被他在做減求空時捨得一乾二淨。
如今找回來的六根,只是六個找不到主人的物件。
玉宸道君抬頭看向李易。
「你先前讓他們找六根時,就沒想過這事?」
「想過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早說?」
「早說能讓老釋多長一具身子?」
玉宸被噎得沒話。
李易蹲在日心前,看著六根又撞了兩次,這才伸出手。
兩尾小魚從他掌紋中遊了出來。
一黑一白,黑魚咬著白魚的尾巴,白魚又回頭咬住黑魚,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,落進那團純白日火里。
玉宸一眼便認出了這東西。
「主客魚?」
這法門的念頭,還是他從未來撿回來的。
只是當時只有幾頁殘篇,上面說一個果位可以分主、客、餘三處。主位掌其根本,客位借其力量,余位代為運轉。到了李耳手中,不過半日,便被補成了現在這副模樣。
玉宸原以為這東西至少要放上幾年,等誰有了合適的果位再慢慢試驗。
沒想到李易拿釋迦開了第一刀。
「你想把太陽的客位給他?」
「不行?」
「太陽眼下又沒有主人。」
「誰說沒有?」
李易朝他晃了晃另一隻手。
那輪先前讓太陽真火倒戈的小小日輪,還停在他掌中。
玉宸閉上嘴。
懂了。
難怪李易方才敢當著太陽神君的面問,誰家的太陽。
這方天地的太陽確實還沒有道主,可李易自己身上,已經有一枚證成的大日果位。他不能一句話把這輪太陽占走,卻可以用自己的果位與日心相合,再從中分出一處客位,請一個人暫時住進來。
太陽只借一座院子,客房卻是李易自己的。
「你是真捨得。」
玉宸看著那輪日光。
「這可是你自己的果位。」
「又沒送他。」
李易道:「請老釋住幾天。等他自己把房子蓋起來,愛搬哪兒搬哪兒。」
他說著,指尖在兩尾小魚中間輕輕一點。
黑魚沉入他掌中的日輪。
白魚則躍進太陽核心。
一條極細的金線將二者連在一起,純白日火中央隨之空出一處位置,不大不小,恰好夠放下六根。
李易朝最前面的眼根招了招手。
「別撞了。」
「這兒有地方。」
眼根停了一下。
它繞著那尾白魚轉過半圈,猛地扎了進去。
日心之中,頓時鋪開一片西牛賀洲。
乾裂的田地望不到頭,一座邪神廟立在村口。衣衫襤褸的百姓排在廟前,最前面的婦人抱著孩子,手裡還捧著家中最後半袋糧。
釋迦曾經站在旁邊看了很久。
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聖人。
他只能看著那個婦人把糧交出去,再在孩子餓得大哭時,把臉轉到一邊。
這便是眼根看過的東西。
耳根緊跟著飛了進去。
哭聲、求告聲、怒罵聲,一下塞滿太陽宮。
有人求神救命,有人問自己這一輩子老老實實,為何還要遭災。也有人挨了妖怪的打,躲在牆角罵得很難聽,罵完又得爬起來回家,免得一家老小沒人做飯。
聲音里也不全是苦。
小孩子追著風跑,莊稼人看見天上落雨,站在田裡笑得像個傻子。一對老夫妻分著半塊硬餅,都嫌對方給自己留得太多。
釋迦想救的,從來不是一群只會哭的影子,而是這些會哭、會笑、餓了會罵人,日子有點盼頭便捨不得死的活人。
鼻根聞過香火,也聞過邪神廟後的血腥氣。
舌根嘗過信徒捧來的蜜水,也嘗過苦修時挖來的草根。釋迦一路勸人不要再跪,挨過棍棒,也躲在沒人的地方罵過兩句。
玉宸聽見那幾句罵聲,神色頗為古怪。
「老釋還會罵人?」
「廢話。」
李易道:「他又不是泥塑的。」
身根也進去了。
它帶進去的是赤腳踩過的石路,是大雪山上的風,是餓到前胸貼後背時的抽痛。還有趕路途中,某個不認識的老人遞來半碗熱粥,粗糙掌心貼過碗沿時留下的一點溫度。
五根落定,那間空空蕩蕩的客位終於有了一個人的模樣,唯獨意根還停在外面。
它沒有撞,也沒有逃,只遠遠望著日心裡那些人間景象。
觀世音看懂了。
釋迦捨得掉法身,捨得掉神通,也捨得掉自己的前世來生。
唯獨那樁讓西牛賀洲眾生自己站起來的大願,他一直沒能舍掉。
做減求空,要一件一件往外丟。可若連這個都丟了,重新活過來的又算什麼釋迦?
李易沒有替他拿主意。
他只看著那道意根。
「你想讓別人站起來,自己倒先躺得乾淨。」
「這麼大一攤子事扔給誰?」
意根輕輕一顫。
「真想救人,便自己回來接著干。」
話音落下,意根一頭撞進日心。
六根齊聚。
主客魚在白火中首尾相銜,那處小小的客位驟然合攏,化成一朵金蓮。
蓮花剛剛盛開,便被太陽燒得一乾二淨。
緊接著,第二朵又從灰燼中長了出來。
開一次,燒一次。
如此反覆九回,花瓣上的金色越來越淡,蓮心裡的人影卻越來越清楚。
李易看著這畫面,莫名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動畫。
打不過便往太陽里一送,等人再出來,連名字都得換一個。
玉宸忍了半天,還是沒忍住。
「真能活?」
第九朵金蓮已經開了。
李易看著花心,忽然道:「嗯,來了。」
玉宸一愣。
「什麼來了?」
「如來。」
「如來真的來了?」
太陽深處響起一聲鐘鳴。
金蓮花心,一隻手緩緩伸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