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宸道君落地的時候,臉先著了地。
太陽宮的地磚燒得發白,他從時間長河裡翻出來,滾了兩圈才停住。那一身原本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青袍,濕得像剛從河底撈出來,發冠不知飛到了哪一段歲月里,頭頂還缺了一綹頭髮。
最狼狽的是,他懷裡那捲經書竟抱得極緊。
李易站在旁邊看了片刻,忍不住道:「你這是去未來取寶,還是去未來挨了一頓?」
玉宸沒立刻理他。
他先把經書壓在身下,又抬手摸了摸頭頂。摸到那一塊光溜溜的地方,道君的臉色頓時比太陽宮的磚還難看。
「取寶途中,遇著一點小麻煩。」
他說得很含蓄。
可那副死也不肯鬆開經書的樣子,已經把「小麻煩」三個字的水分全擠了出來。
觀世音看了一眼那條尚未徹底散去的時間長河。河水倒流,水面上偶有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閃過,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翻動書頁。
她指尖彈出一滴甘露,懸在玉宸面前。
玉宸抬袖將那滴甘露拂到一邊,答得很快:「不勞菩薩。我沒傷著。」
他扶著地磚站起來,順手把濕漉漉的袖子一甩。袖口濺出的水珠尚未落地,便在日火里蒸成白氣。
「那人的手段不重,連我護體的時光都沒破開。」
說到這裡,玉宸頓了一下,臉色更黑。
「就是不大講究。」
李易瞧他這副模樣,便知道事情不小。
「能叫你說出不講究三個字,對面這是沒給你留臉。」
玉宸盯了他一眼,顯然不願回憶。可這事不說,旁人還以為他真是從時間長河裡失了足,反倒更丟人。
他咬了咬牙,還是將先前那一遭說了出來。
大日如來成道之後,未來本該因此多出無數變化。玉宸循著那一點新生的道韻,想去看看幾百年、幾千年後的大覺金仙道會長成什麼模樣。
這一趟,他走得很順。
前頭幾百年的河面平靜得很,只有一些未來的碎光浮沉其間。有人在廟裡焚香,有人在山上論道,也有妖怪扛著兵器從雲頭掠過去。玉宸一路挑挑揀揀,看見合眼緣的便記下來,盤算著回頭能不能換點東西。
直到他順著一條支流,準備往未來盡頭再探一探。
那地方的河水忽然渾了。
起初,玉宸還以為是某個大能在未來動手,便收斂氣息,準備繞過去。誰知他剛轉身,後腦勺便挨了一下。
力道並不大。
像誰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竹竿,隔著幾百年歲月,隨手敲了他一記。
玉宸回頭,只看見長河盡頭有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。那影子沒有臉,也沒有氣息,瞧不出是人是妖,甚至分不清男女老少。
他當時便惱了。
堂堂御取身,未來的門戶都叫他走出一條路來,竟有人敢在時間長河裡偷襲?
玉宸翻手便要拘人。
那影子沒有跟他鬥法。
它只往前一晃。
下一刻,玉宸腳下的河水忽然變成一塊濕滑的青石板。他剛要穩住身形,後背又挨了一腳。
這一腳仍然沒什麼殺傷力,偏偏踹得極正。
他整個人向前撲去,額頭先撞在青石上,發冠隨即飛出老遠。等玉宸翻身起來,那影子已經不見了,只剩河面上盪開的一圈圈水紋。
玉宸自然不肯罷休。
他沿著水紋追了半炷香,後來才發現自己被人帶偏了路,跌進一條陌生支流。等再抬頭時,岸邊立著一塊大石,石頭被河水沖刷得半白半黑,上面壓著幾頁濕透的經紙。
石旁還有幾道極舊的腳印。
腳印有大有小,亂七八糟地踩在淤泥里,看著像不久前有人在這裡生了火、曬了東西,臨走時卻沒收乾淨。
大石背面還留著三個被河水磨淺的字。
晾經石。
玉宸認得那字,卻看不出是誰刻的。他繞著石頭走了一圈,石縫裡夾著幾根褪色的草繩,泥沙下還埋著半截被火燎黑的竹竿。那幾頁經紙顯然不是天生落在這裡的,只是隔得太久,連留下它們的人也被歲月衝散了。
玉宸本想直接離開。
可他落到那條支流,已經看見了河岸上的年份。
未來五百年。
再往前走,未必還能找得到回去的路。既然都被人踹到這裡了,總不能真空著手回去。
「我玉宸道君縱橫過去未來這麼多年,什麼時候吃過空手的虧?」
他說到這裡,語氣終於有了幾分底氣。
「石頭上的東西既然沒人要,我便替它收了。」
李易聽得想笑。
說白了,就是賊不走空。
玉宸自然不管他心裡怎麼想,抖開經書。濕氣早被太陽宮的日火蒸去,書頁卻仍有些發皺,邊角還帶著石頭上的河泥。
書封上「鏡花水月」四字淡淡浮著,像是從水裡浸出來的。
可翻到裡面,眾人便知道這不是一部完整功法。
經文殘得厲害,前後足有十幾處斷頁。有些地方寫著大覺金仙道的經義,有些地方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。
「一切如夢幻泡影。」
「過去如是,現在如是,未來亦如是。」
一行行字並不華麗,讀下來卻叫人心裡發空。仿佛眼前這座太陽宮、腳下的白玉磚、剛才還在說話的人,都只是水裡晃出來的一層影。
文殊看得最久。他伸手要翻下一頁,紙上那層水光卻先一步散開,露出一塊被撕走的缺口。後半句沒了,只剩一滴墨從斷邊垂著,像是寫經的人寫到這裡,忽然被誰拽走了筆。
大日如來只看了幾眼,便微微搖頭。
「做減求空是放下已有之物。這部經卻是在已有之物里,照見另一個自己。」
他抬頭望向玉宸。
「這不像是我能悟出來的東西。」
玉宸點頭。
「我也這麼覺得。它沾著你的道,卻不是從你的道里長出來的。」
李耳接過經書,翻到中間一頁。那裡只有半句話,墨跡被河水泡得發散,仍能看出幾個字。
以今照昔,借影行事。
李易湊過去看了一眼,心裡便有了點念頭。
若是能從過去照出一個自己來,倒是省了許多煉化化身的功夫。
只是經文殘成這樣,照出來的是人是鬼都不一定。萬一拉出個一百年前的自己,替他把今日的麻煩全接了,似乎也不是不行。
他正琢磨著,玉宸忽然把經書往回拽了拽。
「先說好,這是我冒著性命危險撿回來的。」
李易看著他頭頂那塊新鮮的缺口。
「你這性命危險,主要危險在臉上吧?」
玉宸麵皮一抽,索性轉過身去。
太陽宮裡安靜了片刻。
那捲殘經攤在日火下,書頁無風自動,翻到最後一張時,隱約現出一個人影。
人影背對眾生,正站在一面水鏡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