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帶著李耳離開太陽宮,直到身後再也聽不見仙樂,這才放慢速度。
李耳把被他扯皺的袖子理平,倒也沒有問他為何要走。浮黎天尊的身份既然露了,太玄府接下來要做什麼,兄弟二人心裡都清楚。
開府,歸位,點卯,傳道。
李易沒有回頭。
他若願意,現在回頭便能接下天官的法旨。天官站到他面前,也只會恭恭敬敬請他回府。
只是聽完之後,他還得回去開府、點卯,還得聽乾坤洞主把那些安排說完。今日接了一件,明日便會有第二件,等他反應過來,身邊只怕已經圍滿了等著他傳道的人。
這個差事,他不接。
「你就這麼走了?」李耳問道。
「不走,留下來等他們給我安排差事?」
李耳看了他一眼。
李易這才停下,側過臉來:「浮黎天尊的身份我認,浮黎天尊該幹什麼,可沒人替我定。」
這話說得平靜,意思卻很明白。
他若願意,自己便回去歸位;他若不願意,太玄府那套禮數再齊,也只能在太陽宮外擺著。
至於乾坤洞主找了他多久,那是乾坤洞主的耐心,和他有什麼關係?
他將心神沉下去,方才分到手的《鏡花水月》之法,立刻從腦海中浮了出來。
李耳已經把殘篇補全,法門並不難懂。
所謂鏡花水月,便是以自身為憑,照取過去。修行者若是願意,可以從過去的某一段歲月中召來自己的投影。
那道投影並非化身,也不是真把過去的人拉到現在,只是過去之我落在今日的一道影子。
對旁人而言,這門神通有用,卻談不上逆天。
過去的自己大多比現在弱。
費盡心力召來一個更弱的自己,拿來分擔瑣事還算方便,真遇上大事,多半還得今日之我親自出手。
難怪大日如來看過之後沒多少興趣。
他剛從太陽里涅槃歸來,正是此生最強的時候。往前翻遍一世,也找不出一個比現在更能打的釋迦牟尼。
李易卻不一樣。
鏡花水月落到他手裡,最要緊的從來不是那道影子,而是「過去」二字。
他的念頭在這裡停了一下。
玉宸道君能借預取身踏入未來,從尚未到來的歲月里往回撿東西。今日那捲經書,更是從五百年後的晾經石上拓回來的。
未來既然不是鐵板一塊,過去自然也未必碰不得。
只是玉宸走的是時間。
李易不懂時間。
他真正拿得出手的,是諸果之因。
尋常人從過去走向未來。昔日種下因,今日結成果;今日再種下一因,來日又得一果。一路向前,前後分明。
諸果之因卻偏偏反著來。
李易可以先定下一枚果,再讓世間諸般因由朝著這枚果生長。只要結果站得住,因便會從四面八方補上來。
這個念頭最先護住的,也不是省事,而是他的根腳。
李易最弱的時候只是個凡人。若有人真能沿著歲月追到那裡,看到的便是他最沒有防備的一段來處。可若今日之我能夠反過來成為過去的因,那麼別人沿著過去追查,先碰到的便不會是那個凡人,而是此刻站在歲月盡頭的自己。
既然如此,過去的自己為何一定是他的因?
也可以是他的果。
李易腳步慢了下來。
他如今站在今日,回頭去看曾經的自己,那個自己已經真實存在過,也確實一步步走成了現在的他。
可若他以諸果之因重新定下結果,讓今日之我成為過去一切的源頭呢?
過去的他依舊是過去的他。
經歷不改,所行不變。
只是從因果上看,不再是過去造就今日,而是今日的李易站在歲月下游,反過來成為過去諸我的因。
到那時候,他召來的便不只是一道影子。
他可以站在未來,主導過去;以今日的意識覆蓋更早的自己,又不必像煉製化身那樣,額外分出一份心神供養。
所有過去之我,本來就是他。
拿自己給自己當馬甲,怎麼算也不虧。
李易越想越覺得這門神通來得正好。
方才玉宸還說,大家學會這門神通以後,想的都是怎麼壓榨過去的自己。
這話說得沒錯。
問題只在於,旁人壓榨的是一道過去投影;到了李易這裡,他準備把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一併算進來,誰也別閒著。
念頭一起,他那份驚世道慧便自行運轉。
《鏡花水月》照取過去,諸果之因倒果為因,兩門原本毫無關係的法,在他心中一點點貼到了一處。
沒有真正施展,也沒有過去身從歲月中走來。
這還只是一篇半成品。
但路已經露出了頭。
李易沒有急著把這條路落下去。
想出一個法子,和真把腳踩上去,終究是兩回事。眼下只是他順著手裡的神通往下推演,過去的歲月沒有被觸動,也沒有什麼過去身從其中走出來。
先把路看明白,再讓大哥替他查一查其中的缺口,這才是穩妥的做法。
李易很快便看見了第一個難處。
他今日的道果、法力與意識太重,若是一股腦壓向過去,最先承受不住的,便是尚未修行的自己。
他這一生最弱的時候,跟腳也不過是個凡人。
想從今日一路追溯到那個節點,不能硬壓,只能分開來送。
一炁化三清恰好能解這一處麻煩。
倘若在他還是凡人的那個節點運轉一炁化三清,先以日月輪將太清化身投向五百年前;等太清化身接住這一段因果,再由太清化身把玉清化身繼續投向五百年前;玉清之後,還有少清。
三清輪轉,彼此接力。
一尊只走五百年,不必獨自承受整條歲月的重量。等三尊走完,再從頭輪轉一遍,便能繼續往前。
李易順著這個念頭算了下去。
一段五百年,三清走一輪,便是一千五百年。
再輪轉一次,便能貫通上下三千年。
三千年。
放在凡人眼裡,已經足夠一個王朝興亡數次。放在這方天地,卻短得有些可憐。
此世一元十二會,合十二萬九千六百年。
三千年前的事情,他或許能夠伸手。三千年外呢?開天闢地之初呢?
照著這個辦法一點點往前挪,終究還是太慢。
他要的也不是在歲月裡來回搬運幾尊化身。
李易真正想做的,是從今日逆流而上,讓自己的因果貫穿整座天地。若能一直擺渡到開天闢地之時,世間一切後來之事,在他眼中才算真正有了源頭。
到了那一步,他便不再只是生於後世之人。
今日是他。
過去也是他。
他將以如今之身,反過來成為一尊先天古老者。
李易想到這裡,心中那點得意很快散了。
想法不錯。
路不夠長。
他自己不精通時空之道,能借幾門神通拼出上下三千年,已經算是把手裡的東西用到了極處。再往前,便不是多輪轉幾次三清那麼簡單了。
好在這種事情,他一向有辦法。
李易猛地轉過頭。
「哥!」
這一聲來得毫無徵兆,李耳都被他喊得腳下一頓。
「你喊個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