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宸走後,大日如來沒有立刻離開太陽宮。
他站在大日真火旁,低頭看著那片仍在緩緩燃燒的火海,心裡卻已經回到了西牛賀洲。
那裡有一座大雷音寺。
又或者說,還沒有。
此世的雷音寺尚未真正立起來,西牛賀洲卻已經有了許多沙門。這些人散在山野、城鎮和荒漠之間,信奉苦修,把飢餓、疼痛和貧窮都當成修行。
他們相信,自己今日吃的苦越多,來日得到的福報便越多。
可西牛賀洲的規矩,偏偏不是這麼算的。
有人生來便有修煉的資源,有人一出生便能接觸經書和知識,有人住在高門大院裡,連走路都有人替他清出一條路。
至於那些生來就在下面的人,別說福報,便是摸一摸上面的門檻,也要先問過身份。
他們吃苦,便只是吃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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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來生,也沒有補償。
大日如來看了許久,才從太陽真火旁轉過身。
他沒有回頭再看那輪大日,只沿著來時的路,走回了那座尚未成形的雷音寺。
雷音寺只立了幾根殿柱,殿頂還沒有合上,日光從上面直直落進來。大殿中央擺著一座蓮台,四周空空蕩蕩,連一扇完整的殿門都沒有。
四大菩薩已經等在裡面。
觀世音手裡捧著經卷,文殊、普賢、地藏各自站在一旁。他們顯然在等如來開口,也在等他定下日後要傳的第一門法。
觀世音上前一步。
「世尊既已歸位,不妨度一度他們。」
如來沒有接她遞來的經卷,只看了一眼殿外。
「他們缺的是經書嗎?」
觀世音的手停在半空。
如來抬手,指向遠處的西牛賀洲。
那裡有人跪在邪神廟前,把家中最後一點糧食擺上供桌;也有人日夜苦修,盼著有朝一日能換來一份本來就不屬於他們的福報。
他們不是沒有聽過經書。
只是聽完以後,仍然只能跪在那裡。
大日如來看了許久,忽然想起自己過去會怎麼做。
施展神通,先救一部分人。
給他們講功德,叫他們把希望寄在來世。
或者自己坐在蓮台上,離開紅塵,去求一個心裡的解脫。
這些路,他都走得通。
可走通了又怎樣?
救下一批人,下一批還在受苦;告訴他們眾生平等,他們依舊沒有糧食,也沒有修煉的機會;自己若是離開塵世,倒是清淨了,卻把那些人繼續留在原處。
如來閉上眼睛。
過去他總覺得,渡人便是把人從苦海里撈出來。
如今再看,卻覺得這話仍舊不夠。
若只是讓人跪在蓮台下面,等著佛伸手,那佛與他們口中的邪神又有什麼區別?
一個讓人吃苦之後等福報。
一個讓人受苦之後等神跡。
等來等去,決定他們命運的,始終是上面那個人。
如來的指尖輕輕一動。
做減求空,減的不只是自己。
他過去舍掉法身、舍掉果位,是為了讓自己不再被這些東西困住。可眾生身上也有許多東西需要減掉,有些是貪嗔痴,有些卻是別人強行壓上去的身份、規矩和不許他們抬頭的命。
讓他們知道眾生平等,不等於他們就能平等地活著。
只在心裡覺得平等,更不夠。
覺悟不能只覺悟自己。
如來忽然睜開雙眼。
「唯有自渡。」
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落下。
可他很快又搖了搖頭。
只有自己渡自己,仍然不夠。
佛可以告訴眾生,路在腳下,卻不能替他們把路走完;可在他們邁步之前,若有人把腳下的路都堵死了,佛也不能只站在旁邊說一句「你自渡吧」。
先把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減掉。
再讓他們自己走。
這才是做減求空落到眾生身上的另一層意思。
如來想到這裡,忽然想起自己落入太陽核心的那一瞬。
那時六根盡散,佛身將滅,他在無邊大日真火中,曾經模糊地碰到過一縷星火。
那不是太陽本身。
卻是那位道祖留在太陽里的道行。
一點星火,便足以讓他看見原本看不見的東西。
佛法不能只留在蓮台上。
若西牛賀洲的眾生連站起來都做不到,便先替他們把壓在身上的東西挪開。
大日如來轉身,回到那座尚未成形的雷音寺中。
四大菩薩都在等他。
觀世音、文殊、普賢、地藏,四道目光同時落了過來。
他們等著世尊歸位之後傳法,也等著如來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。
如來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盤坐在蓮台上,雙手合十,身形依舊單薄。
下一刻,那具單薄的肉身忽然鼓了起來。
肩膀撐開,手臂隆起,胸膛也跟著往外一擴。身上的袈裟被肌肉頂得繃緊,幾道縫線當場崩開。
蓮台往下一沉,發出一聲悶響。
觀世音下意識伸手去扶,如來卻抬手止住了她。
「不必扶。」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。
「這點重量,蓮台還承得住。」
四位菩薩同時怔住。
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世尊這副模樣。
大日如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出來的手臂,似乎也覺得有些不習慣。
「武……」
他開了口。
「武……」
文殊眼前一亮。
「世尊是要說『吾』?」
大日如來抬頭看向西牛賀洲,聲音驟然變得鏗鏘。
「武裝奪取西牛,殺盡天下邪神!」
四位菩薩臉上的神情一起變了。
如來繼續道:「那群邪神站在百姓頭上太久了,只教化天下人是救不了他們的,我等要重塑西方淨土!」
「唯有殺!」
這話殺氣太重。
過去的世尊多以口頭教化、醍醐灌頂為主,便是遇上再大的爭端,也很少把「殺」字擺到眾人面前。
觀世音合十道:「世尊,出家人以慈悲為懷。」
「慈悲?」
如來轉過頭來。
「我做減求空的時候,正是解脫一世、身死寂滅之時。那時候身心兩空,我才明白,慈悲不重要,善行不重要,惡行也不重要。」
觀世音一時無言。
「那什麼最重要?」
如來看向殿外。
「沒有邪神最重要。」
四大菩薩同時沉默。
文殊問道:「世尊,只怕未來因果牽連,你又要涅槃轉世去了,屆時可沒有好心的太陽道祖,助你重生了。」
如來雙手合十,臉上的笑意很淡。
「無非佛身染喋血,再起紅塵劫。」
他抬起手,指向西牛賀洲,露出了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。
「此間紅塵因果,老衲一力擔之」
大日如來望著殿外,忽然笑了。
「我要等的人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