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苗苗就這樣子被李大壯往大院裡頭帶。
入目是清一色整齊的紅磚平房。
牆面刷著褪色的紅漆標語,提高生產,報效祖國,八個大字鏗鏘醒目。
路邊筆直的松柏鬱鬱蔥蔥,廣播喇叭懸掛在電線桿上,安靜肅穆,處處都是七十年代獨有的質樸莊重的氣息。
以後世的眼光來看,稱不上是氣派二字。
但是在林苗苗扒火車過來的這三天。她已經深深的見識到了這個年代的落後與貧瘠。
留下,必須留下!
小女孩臉上掛著怯懦的笑容,用自己髒兮兮的小手悄悄的拉了拉旁邊的李大壯。
「叔叔,這是去哪呀?我爹他、他去哪裡了呀!」
「你爹不,林科長出任務去了,沒那麼快回來,我先帶你去去張副廠長那坐一會兒!」
「張副廠長也是我們保衛科的科長,放心他人很好!」
去張副廠長那,她迅速的捕捉到了關鍵詞,默默的斂下了眸子,乖乖的跟著。
聽起來應該比自己那個渣爹的職位更高更大。
根據信件的消息,自己老爹,只是一個副科長……
收到一個壞消息,渣爹不在。
根據信件上的信息。
林大海他在滬市二婚娶了妻子後,又孕育了一雙兒女,兒女雙全,幸福美滿吶……
那麼接下來她該怎麼做呢……
不多時,李大壯帶著她走到二層辦公樓,敲響了保衛科辦公室的門。
李大壯喊了一聲報告先進去了,隨後再帶著著苗苗進去了。
推門而入,辦公室樸素簡潔,桌椅老舊卻擦拭得一塵不染。
坐在辦公桌後的中年男人眉眼方正、面容威嚴,卻又眉眼慈和,自帶長輩般的溫潤包容。
張山看著面前這孩子。
苗苗也看著面前這個張副廠長。
孩子實在太瘦小了,看著堪堪五六歲。
一身破爛污髒的舊衣,骨頭凸起,皮肉乾癟,枯黃的小臉毫無血色,睫毛單薄,一雙眼睛大得突兀。
張山以前是當兵的,一生心懷悲憫、體恤下屬,待人寬厚,最見不得孩子受苦。
他放下手中的鋼筆,身體微微前傾,嗓音溫和厚重,帶著十足的善意。
「孩子,別怕,過來。一路辛苦了,餓不餓?累不累?」
就是這一句溫柔樸素的問話。
沒有審問,沒有猜忌,沒有打量,只有純粹的體恤與安撫。
短短兩句話,成了壓垮林苗苗所有偽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她在鄉下挨打罵、受磋磨、忍飢挨餓,只能咬牙硬撐。
她扒了許久的火車,風餐露宿、顛沛流離,一路提防壞人、小心翼翼,硬生生熬到廠區門口。
全程偽裝怯懦、演戲示弱,從未有過半分鬆懈。
撐了整整一個月,穿越過來後的所有委屈、痛苦、絕望,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。
積壓許久的情緒轟然崩塌。
方才還只是抽抽噎噎的小姑娘,瞬間仰頭,張嘴嚎啕大哭。
哭聲悽厲又委屈,壓抑了許久的苦難盡數爆發,是撕心裂肺、毫無保留的痛哭。
眼淚洶湧滾落,砸在破舊的衣襟上。
張山心頭大痛,連忙起身走到她面前,放緩語速,循循善誘,輕聲安撫。
「好孩子,不哭了,受委屈了。告訴伯伯,在老家,是不是過得很苦?」
林苗苗一邊崩潰大哭,一邊用力點頭,哽咽得斷斷續續。
「苦……特別苦……天天幹活……吃不飽飯……還總挨打……我實在活不下去了……我扒了三天火車……我只想來找我爹……」
這些哭喊既是她的心裡話,也是有表演的成分。
狗雜種!!林苗苗心中充滿著憤怒。
老林家的那群雜種,總有一天林苗苗會親自讓他們還回來!!
在老林家那一個多月的日子,她只過了一個月的日子已經受不了,而原身是整整度過了8年!
這一個月的日子,她林苗苗記住了!
丟了一個林大丫,老林家肯定不在意。
就是不知道老林家那一夥,什麼時候發現不見的不只是人……
還有錢……
此刻的廠醫務室里,正是清閒摸魚的時辰。
蘇小梅正倚在桌邊,慢悠悠和幾個同事閒聊。
廠醫務室的醫護,大多都是食品廠的家屬。
蘇小梅任務輕鬆的很,整理整理藥品。
因為她嫁得好,丈夫林大海正當壯年,手握實權,是設備科副科長,前途一片大好。
下班後幾個人在一起聊天。
「我家那孩子越大就越不聽話了!還是蘇姐,你家的兩個娃懂事,有福氣,是龍鳳胎!」
「害,誰家小孩不都是這樣!整天都是像猴一樣到處上躥下跳的,我也管不住!」蘇小梅接過話。
「我已經托人打聽好了,過陣子就送她去學跳舞。老待在家裡,我也心煩!」蘇小梅笑著道。
旁邊同事連忙湊上去:「還是蘇姐有本事,想得長遠,嬌嬌有福氣。」
旁邊一個中年婦女趕緊湊上去:「可不是嘛,好好練兩年舞,往後就往文工團送。」
「你看咱們區文工團的女兵,體面風光,人人追捧,不比我們天天守著衛生所打針抓藥強百倍?」
「那倒是,文工團的姑娘個個金貴,走到哪都受優待。」
「哎喲,你們這說哪的話呢?嬌嬌這還小呢,八字沒一撇呢,只是讓嬌嬌去練練,不要整天在家裡頭煩我!」
蘇小梅嘴上這般說道,臉上的笑意也少了幾分。
蘇小梅確實是要讓蘇嬌嬌學跳舞,考文工團的,但她的想法不必讓別人知道。
蘇嬌嬌是他們蘇家唯一的女孩子,自然是要優待一些。
文工團體面風光,是那個無數女孩子嚮往的好去處。
自己能嫁個食品廠設備科副科長。
自家的嬌嬌,青出於藍,肯定能嫁一個團長、旅長!
她盼女兒能走出不一樣的路,擁有一份體面安穩的前程。
也能讓自己在家裡過得更有底氣。
其他人都開始談論家長里短了。
說哪個家屬的衣服最好看,是什麼料子做的。
蘇小梅沒有加入談話,她前段時間特意托人從城裡捎來新布料。
親手給一雙兒女縫製了新式衣裙,都是當下城裡最時興的款式。
人跟人相處也是要有分寸的,這幫人捧著她也嫉妒她。蘇小梅心裡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