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水成功的喜悅像杯溫黃酒,在林凡心裡暖了兩天
——那是上周在汽車站門口,他揣著僅有的五十塊進貨錢,進了十個磁性寫字板,蹲在樹蔭下守了一整天,竟賣出六個。
三塊錢的成本,八塊錢賣出,刨去來回兩毛錢的公交費,淨賺二十七塊。
這筆錢夠他和笑笑買十天的米麵,還能給孩子添個白面饅頭當零食。
可這份喜悅沒讓他飄起來,夜裡哄睡笑笑時,孩子夢裡嘟囔的「想吃肉」,像根細針,扎得他不敢懈怠。
等笑笑的呼吸變得均勻,林凡搬了張木凳,坐在昏黃的鎢絲燈下翻筆記本。
十五瓦的燈泡昏昏沉沉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映在斑駁的牆面上。
筆尖在「需要幫手」四個字上反覆畫圈,墨跡暈開,像他此刻糾結的心思
——流動攤販就像無根的草,晴天要曬得脫皮,雨天要淋得透濕,更要命的是沒個照應。
前幾天在汽車站,街溜子李強帶著兩個人過來,說「地盤費」一天一塊,他不給,李強就伸手推了他一把,還差點把笑笑的小皮球扔到馬路上。
若不是當時有個賣菜的大爺過來勸,指不定要鬧成什麼樣。
「要站穩腳跟,得有個扎在地上的據點,更得有個能託付後背的夥伴。」
林凡對著筆記本小聲嘀咕,思緒像藤蔓似的,第一時間纏上了王猛。
那個前工友生得高壯,一米八五的個子,胳膊上的肌肉塊子繃得緊實——那是在機械廠時,常年擰M16螺絲練出來的。
林凡還記得,三年前在車間,他操作車床時走神,手指差點被卡進齒輪,是王猛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的手腕,自己卻被機器帶起的鐵屑劃了道口子,鮮血直流。
事後王猛還替他瞞著車間主任,說「是我沒提醒他」,硬生生扛下了扣半個月獎金的處罰。
可下崗後的王猛,日子比林凡還苦。
機械廠破產後,他沒手藝,只能靠力氣吃飯——蹬三輪拉貨,一天掙個十塊八塊;去工地搬磚,扛一袋五十斤的水泥才給兩毛錢。
去年冬天,他給建材店搬鋼材,腳下一滑,三百斤的鋼管砸在腿上,落下個陰雨天就疼的病根。
從那以後,重活幹不了,只能靠修修補補的三輪拉點輕貨,勉強餬口。
林凡上次在菜市場碰到他,見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,袖口磨破了邊,手裡攥著兩個饅頭,說「給孩子當晚飯」,那模樣,看得林凡心裡發酸。
「拉他一把,既是念舊情,也是為自己找個放心的臂膀。」
林凡合上書,心裡拿定了主意。
這天下午,林凡沒去汽車站「游擊」賣貨,特意繞到城南的菜市場。
剛到巷口,滷味攤飄來的油香就勾著人的鼻子——肥膩的豬頭肉躺在搪瓷盤裡,裹著深褐色的滷汁,泛著油亮的光,連盤邊的碎末都讓人想舔一舔。
林凡咬咬牙,割了半斤,八毛錢一斤,花了四毛。
老闆知道他帶孩子不容易,用油紙包了三層,還特意從鍋里舀了勺滷汁淋在裡面,笑著說
「給孩子拌米飯香」。
接著,他又在拐角的小賣部買了瓶本地啤酒——玻璃瓶上的標籤皺巴巴的,印著「縣啤酒廠出品」,五毛錢一瓶,是最便宜的款。
最後在菜攤前,他挑了兩根頂花帶刺的黃瓜,一毛錢兩根,還帶著剛從地里拔出來的泥土氣。
把這些東西裹在布包里,他抱著笑笑,慢慢往王猛家走。
王猛家在筒子樓的最西頭,比林凡家還破。
樓道里沒燈,白天都得摸著牆走,牆上滿是孩子畫的塗鴉,還有「水電欠費」的通知單,風吹得紙片嘩嘩響。
到了門口,林凡一眼就看見門框掉了塊漆,露出裡面發潮的木頭,門虛掩著,縫裡飄出淡淡的機油味,還夾雜著孩子的哭鬧聲——
「我要吃餅乾!我要吃餅乾!」
那聲音又細又尖,像根針,戳得人心慌。
林凡敲了敲門,裡面傳來粗聲粗氣的應答:
「誰啊?門沒鎖!」
推開門,一股混雜著機油、汗味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王猛正蹲在地上,對著輛破三輪發脾氣。
那三輪的車胎癟得像張曬乾的紙,輪轂鏽得發黑,連輻條都斷了兩根,車座上的海綿露出來,沾滿了油污。
王猛手裡攥著塊橡膠補丁,滿手油泥蹭得藏青色褲子上都是黑印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尖還沾著點血絲
——剛才補胎時被鐵皮劃到了,他沒當回事,就用嘴舔了舔。
看到林凡,王猛愣了愣,目光先是落在他懷裡的笑笑身上,隨即就被布包里露出來的油紙吸引,喉嚨不自覺地滾了滾,連發脾氣的勁都泄了:
「凡子?你……你這是幹啥?還帶東西來。」
「來跟你喝兩杯,說點事。」
林凡笑了笑,把東西放在屋裡唯一的方桌上。
那桌子桌面裂著道斜縫,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,還鋪著張1997年的舊報紙,上面印著世界盃的球賽新聞,邊角都卷了邊。
他把笑笑放在床邊,從口袋裡掏出個磨掉漆的小皮球——還是上次在汽車站撿的,洗乾淨了給笑笑玩的——遞過去:
「笑笑乖,先玩會兒,爸爸跟王叔叔說說話。」
王猛撓了撓頭,頭髮上還沾著點機油,沒從驚訝里緩過來,指著破三輪嘆氣:
「別提了!這破胎又扎了,補了三次都漏,橡膠都補得比胎厚了!今天一天就拉了一趟活,掙了五塊錢,還倒貼了五毛錢補胎錢!」
他越說越激動,拳頭「咚」地砸在車座上,車座的破海綿都被砸得露出來更多,
「家裡孩子哭著要餅乾,我去小賣部看了,最便宜的餅乾也要八毛錢一包,我都沒敢買……這日子,真他媽要熬不下去了!」
林凡沒接話,拆開油紙包
——豬頭肉的鹵香瞬間漫滿了小屋子,連哭鬧的孩子都停了聲,從裡屋探出頭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往這邊看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王猛的老婆也掀開布簾走出來,她臉色蒼白,嘴唇有點發紫,咳嗽了兩聲,聲音斷斷續續:
「凡子來了……快坐,我去燒點水。」
林凡連忙說「不用麻煩」,可她還是端了個缺了口的搪瓷杯過來,倒了杯溫水放在桌上。
林凡用牙咬住啤酒瓶蓋,「嘭」的一聲脆響,泡沫冒了出來,濺在報紙上。
他遞了一瓶給王猛:
「先喝點,墊墊肚子再說,別跟自己較勁。」
王猛盯著酒肉,又看看林凡,眼神複雜得像揉皺的報紙
——有渴望,有疑惑,還有點不安。
他下崗後,除了家裡人,很少有人願意主動跟他來往,更別說帶酒肉上門了。
他接過啤酒,狠狠灌了一大口,泡沫順著嘴角往下淌,滴在報紙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又抓起一塊肥膩的豬頭肉塞進嘴裡,嚼得滿嘴油光,含糊不清地問:
「凡子,你……你最近好像不一樣了?
前幾天聽張嬸說,你在汽車站搗鼓小買賣,還行?」
「混口飯吃唄,總不能餓著孩子。」
林凡自己也喝了口酒,酒液辣得喉嚨發暖,順著食道往下淌,驅散了些許涼意,
「猛子,我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兒——我想弄個固定的小攤,賣點小孩用的東西,像磁性寫字板、鉛筆盒這些,一個人忙不過來,想請你過來幫我。」
「幫你?」
王猛猛地放下手裡的肉,油汁滴在報紙上,暈開小小的油印。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,眉頭皺得緊緊的,還帶著點警惕,
「幫你看攤?我……我沒你那腦子啊!算帳都算不清,上次給人拉貨,人家給了十塊,我該找三塊,結果多找了兩塊,回家被我老婆罵了一頓!
而且你有本錢嗎?
租攤位、進貨,哪樣不要錢?」
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
——去年有個下崗工友,拉著他一起「倒騰」電子表,說是「一本萬利」,結果後來才知道是假貨,被工商的人抓了,罰了好幾百。
從那以後,王猛對「小買賣」就有點犯怵,怕林凡也拉他干投機倒把的事。
林凡理解他的顧慮,語氣放得更平和,像跟老兄弟聊天似的:
「本錢我有一點,前幾天去市里,碰上個遠房表哥
——就是以前在機械廠給咱們修過機器的那個,你還記得不?
他知道我帶著孩子難,借了我五百塊。」
他再次搬出「親戚」這個萬能藉口,既合理,又不會引人深究,
「不多,但租個小地方、進點貨夠了。
地方我都看好了,就在機械廠老家屬區那邊,靠牆根有個廢棄的腳踏車棚,我跟街道的李主任說了
——就是上次你腿受傷,幫你辦低保的那個李主任
——他說一個月三十塊就能租給我,水電都不用額外掏錢,就接旁邊小賣部的電,一個月給五塊錢就行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王猛攥著啤酒瓶的手上
——剛才還緊繃的指節,此刻鬆了點,眼神里的警惕也淡了些。
林凡繼續說:
「你不用出錢,就出力。
平時幫我看攤、搬貨,我去市里進貨的時候,你就照看著攤子和笑笑。
一個月,我先給你開一百二十塊,管中午一頓飯,頓頓有菜,偶爾還能有肉
——就像今天這樣的豬頭肉,咱們能一起吃。
以後生意好了,再漲工資,咱們也能像以前在廠里那樣,有個盼頭,不用天天愁下一頓飯。」
「一……一百二?!」
王猛的音量突然拔高,像被開水燙到似的,眼睛瞪得像銅鈴,嘴裡沒咽下去的肉差點噎住。
他咳了兩聲,手使勁拍著胸口,不敢相信地追問,
「還管飯?凡子,你沒喝多吧?現在縣城裡,能進工廠的好工種,一個月也就三百塊,還得有關係才能進去!
我蹬三輪累死累活,刨去修車的錢、吃飯的錢,一個月能落下一百塊就燒高香了!你讓我看個攤,就給一百二?」
王猛說的是實情。
林凡早就打聽好了——縣城裡的體力勞動者,像搬磚、拉貨的,平均月薪也就八十到一百塊,管飯的更是少之又少。
他定一百二,就是比平均水平高一點,既能讓王猛心動,又沒超出「小本生意僱人」的合理範圍,免得街坊鄰居起疑,說他「賺了大錢」。
「我沒開玩笑。」
林凡表情認真,指尖敲了敲桌面,舊報紙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,「生意剛起步,可能辛苦點
——早上得早起,七點就得開門,晚上得等孩子放學,六點才能關店。
但我覺得能幹成,上次在汽車站,一天就賣了六個寫字板,好多家長都問有沒有別的小孩用的東西。
猛子,你就說,干不干?」
王猛看著林凡清澈又篤定的眼神,又掃了眼床邊乖乖玩球的笑笑
——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衫,領口縫了塊補丁,卻乾乾淨淨,小辮子扎得整整齊齊,不像自己家孩子,衣服上總沾著油污。
他再想想自己那輛修不好的破三輪,想想家裡孩子哭著要餅乾的樣子,想想老婆半夜偷偷抹眼淚、怕藥錢不夠的模樣,一股勁突然從心裡湧上來,像燒滾的開水,燙得他眼眶發熱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桌子都震了震,啤酒瓶晃了晃,差點倒了。
「干!傻子才不干!」
王猛的聲音帶著點哽咽,
「凡子,你看得起我王猛,沒嫌我腿不好、腦子笨,我這條膀子就賣給你了!
以後你動腦子算帳、進貨,出力氣的活兒全歸我——搬貨、看攤、打掃衛生,保證不出錯!
誰要是敢來鬧事,我第一個跟他急!」
他激動得臉都紅了,抓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大口,酒液灑在衣襟上也不在意,用袖子胡亂擦了擦。林凡笑了,伸出手:
「好!那咱們就搭夥干,有錢一起賺,有飯一起吃!」
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——林凡的手因為最近算帳、進貨,指腹磨出了新的薄繭,掌心還帶著點油墨的痕跡;
王猛的手則滿是老繭,掌心沾著機油味,粗糙得像砂紙,指關節上還有沒癒合的小傷口。
曾經在同一個車間擰螺絲、一起吃食堂、一起在宿舍聊天的兩個人,此刻又有了新的聯結,像兩截斷了的木頭,被一顆釘子牢牢釘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開。
接下來的三天,兩人忙得腳不沾地,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少。
那間廢棄的腳踏車棚緊靠著機械廠家屬區的紅磚牆,牆皮剝落得厲害,露出裡面的青磚,磚縫裡還長著點野草。
石棉瓦頂破了好幾塊,風一吹就「嘩啦嘩啦」響,像個老人在嘆氣。
王猛從廢品站挑了兩塊最厚的舊塑膠布,洗了三遍,直到沒了異味,才踩著搖晃的木凳爬上爬下。
他怕塑膠布被風吹跑,特意用釘子釘得牢牢的,還在邊緣壓了塊沉甸甸的青磚——那是他從樓下撿的,洗乾淨了,壓在塑膠布上正好。
林凡則去建材店買了釘子、合頁,還砍了價——本來五毛錢一斤的釘子,他軟磨硬泡,花四毛五就拿下了。
兩人叮叮噹噹敲了一天,用撿來的舊木板隔出個小儲物間,又做了個帶擋板的視窗——擋板是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舊門板改的,林凡刷了層藍漆,雖然顏色不均勻,卻看著亮堂。
晚上把擋板鎖上,就是個嚴實的小鋪子,不用擔心丟東西。
林凡還去舊貨市場淘了個玻璃面櫃檯。
那櫃檯的櫃面有點劃痕,老闆要二十塊,林凡跟他聊了半天,說自己是下崗工人,帶著孩子不容易,最後十五塊就買下來了。
他還讓老闆幫忙搬到三輪車上,省了不少力氣。
回到棚子,林凡用抹布蘸著肥皂水擦了三遍,把櫃面擦得鋥亮,能映出人影。
又買了兩個小馬扎,藍色的塑膠面,坐著舒服,才花了三塊錢。
最關鍵的招牌,林凡沒敢做得顯眼——他怕太招搖,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只找了塊平整的三合板,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了「笑笑寶貝屋」五個字,字型不大,還特意用墨調得淡了點,掛在棚子入口上方。
那招牌混在周圍的舊牆和爬山虎里,毫不起眼,像本來就長在那兒似的。
進貨時,林凡的膽子大了些——有王猛幫忙搬貨,不用再擔心拿不動。
他除了補購之前好賣的磁性寫字板(成本三塊,賣八塊)、《還珠格格》鉛筆盒(成本兩塊,賣六塊),還進了質量好的純棉兒童襪子
——一包十雙,有粉、藍、白三種顏色,針腳細密,成本五毛一雙,打算賣一塊五。還有印著小熊圖案的手帕,邊角縫了花邊,不容易破,成本三毛,賣一塊。
最後,他還試探性地拿了一箱「娃哈哈AD鈣奶」。
那紙箱上印著笑臉娃娃,在當時算是高階飲品——縣城裡只有百貨大樓有賣,一塊二一瓶,尋常家長都捨不得給孩子買,覺得「太貴,不如買袋五毛錢的奶粉實在」。
林凡之所以敢進,是因為上次在汽車站,有個寶媽說「要是有AD鈣奶,願意多花點錢給孩子買,孩子總跟同學念叨」。
他咬咬牙,進了一箱(二十四瓶),成本八毛一瓶,打算賣一塊二,跟百貨大樓一個價。
前後算下來,啟動資金投了將近三百元——櫃檯十五、木板釘子十塊、進貨兩百六十塊,還有給李主任的三十塊租金,幾乎是他手裡所有流動資金的一多半。
掏錢時,他手指都有點抖——這是他和笑笑的「家底」,要是賠了,娘倆連飯都吃不上。
可看著王猛認真搬木板、擦櫃檯的樣子,他又覺得值——這是他邁出「穩定」的第一步,是從「飄著」到「紮下」的開始。
開業那天,沒放鞭炮,沒喊口號,連塊「開業大吉」的紅布都沒掛。
天剛亮,五點多,林凡就開了視窗,把商品整齊地擺在玻璃櫃裡:磁性寫字板靠在最顯眼的位置,螢幕擦得乾乾淨淨;
鉛筆盒排成一排,小燕子的頭像朝著外面,看著喜慶;AD鈣奶放在角落,用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蓋著,顯得金貴,也怕落灰。
王猛穿著他最好的舊工裝——洗得發白的藍色,袖口縫了塊補丁,他前一天晚上用烙鐵熨了半天,把褶皺都熨平了。
他坐在小馬紮上,腰板挺得筆直,像在廠里參加安全檢查,眼睛瞪得老大,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。
有孩子好奇地往視窗探頭,他還會學著林凡的樣子,小聲問:
「要不要看看?都是好東西,給孩子用的,安全——你看這襪子,純棉的,不硌腳。」
林凡抱著笑笑,在旁邊觀察。
起初,路過的人只是瞥一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棚子,腳步沒停。有個大媽還嘀咕:
「這破棚子也能賣東西?
別是假貨吧?」
王猛聽見了,想解釋,被林凡拉住了
——他知道,說再多不如讓顧客自己看。
漸漸地,相熟的鄰居被吸引過來。
張嬸拎著菜籃子,菜葉子上還沾著露水,扒著視窗往裡看:
「哎呦,凡子、猛子,你們還真把這破棚子弄起來了?
刷了漆就是不一樣,看著亮堂多了!
賣啥呢?給孩子用的?」
「張嬸,是啊,賣點小孩用的玩意兒,您看看有沒有需要的。」
林凡笑著招呼,還從櫃檯里拿出塊草莓味的橡皮遞過去——那橡皮是粉色的,帶著淡淡的香味,成本兩毛,賣五毛,
「您聞聞,這香味正,孩子寫作業用著也開心,還不容易丟。
我家笑笑就用這個,丟了兩塊,現在天天揣兜里。」
張嬸接過來聞了聞,眼睛亮得像星星:
「這橡皮好!比小賣部的香多了!小賣部那個橡皮,一股子怪味,孩子都不愛用。
還有這鉛筆盒,印著小燕子呢!我家小偉天天跟我鬧著要,說同學有,他沒有!」
她指著《還珠格格》鉛筆盒,又看到了角落裡的AD鈣奶,驚訝地說:
「哎呦,還有AD鈣奶?這可不便宜!百貨大樓賣一塊二一瓶呢!我家小偉跟我要了好幾次,我都沒捨得買。」
張嬸最後給孫子買了塊橡皮,又猶豫著拿了瓶AD鈣奶,嘴硬心軟:
「給我家小偉嘗嘗鮮,省得他總跟我鬧,說我偏心。」
付了錢,她還站在門口跟路過的鄰居說:
「這東西挺好,橡皮香,鉛筆盒也結實,凡子和猛子都是實在人,不會賣假貨。」
有了第一個顧客,後面的人就像潮水似的涌過來。
早上八點多,家屬區的孩子要上學,家長帶著孩子路過,都被櫃裡的彩色商品吸引。
一個小男孩指著磁性寫字板,哭鬧著要買:
「媽媽,我要那個能寫字的板!小明就有,他昨天還在上面畫畫給我看!」家長拗不過,問了價,林凡說「八塊錢」。
家長皺了皺眉:
「這麼貴?能便宜點不?」
林凡笑著說:
「大姐,這寫字板結實,你看這邊框,是塑膠的,摔不碎。
裡面的筆能吸住,不會丟。孩子能用好幾年,平均下來一天才幾分錢,比買玩具划算多了。」
那家長想了想,咬咬牙付了錢,嘴裡還念叨:
「這錢夠買兩斤肉了,你可得好好用,不許丟!」
小男孩抱著寫字板,笑得合不攏嘴。
還有個年輕媽媽,剛下班,看到純棉襪子,問:
「這襪子會不會起球?我之前在小賣部買的,洗了一次就起球,孩子穿著硌腳。」
王猛連忙說:
「大姐,你放心,這襪子是純棉的,我家孩子也穿這種——我昨天剛給我家小子買了兩雙,洗了一遍,沒起球。你摸摸,這料子多軟和。」
他說著,還把襪子遞過去讓她摸。
那媽媽摸了摸,覺得確實軟和,一次性買了三雙,說:
「給我家孩子買兩雙,再給鄰居家孩子帶一雙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」
王猛負責收錢找錢,忙得手忙腳亂。
有次,一個顧客買了雙襪子,給了五塊錢,王猛該找三塊五,結果把五塊當成一塊找給人家,多找了三塊。
林凡在旁邊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才反應過來,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,趕緊追上顧客,把錢要回來,一個勁地道歉:
「對不起,對不起,我太慌了,算錯了,您別介意。」
顧客看他實在,笑著說「沒事」,還誇他「實在人」。
還有次,一個大爺買了瓶AD鈣奶,給了張皺巴巴的五塊錢。
王猛怕是假的,對著光看了半天,又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紋路,才小心翼翼地放進錢盒裡
——他以前收過假錢,那回賠了十塊,心疼了好幾天。
但不管多忙,王猛臉上都掛著笑。
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工裝上,洇出小小的濕痕,他也顧不上擦,只偶爾用袖子抹一把。
林凡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踏實——他知道,王猛是真的把這個攤子當成了自己的事。
天黑下來,六點多,家屬區的孩子都回家了,攤子才冷清下來。
兩人坐在小馬紮上,開始盤點收入。
王猛把錢盒裡的錢倒出來,毛票和硬幣堆了一小堆,用報紙包了三層。林凡一張張數,王猛在旁邊看著,眼睛都不眨。
數完了,林凡笑著說:
「一共八十二塊五!」
王猛愣了愣,不敢相信:
「這麼多?」
林凡又數了一遍,沒錯,八十二塊五。
接著算成本——賣了五個磁性寫字板(賺二十五)、三個鉛筆盒(賺十二)、五雙襪子(賺五)、兩瓶AD鈣奶(賺八毛)、四塊橡皮(賺一塊二),還有兩條手帕(賺一塊四),總共毛利潤三十二塊九!
對於一個不足兩平米、連招牌都不起眼的小棚子來說,這已經是天大的好開端。
王猛捏著那堆帶著體溫的毛票,手都在抖,聲音發顫:
「凡……凡子!一天就賺這麼多?這比我蹬三輪強太多了!我以前蹬一天三輪,最多也就賺二十塊,還得累得腰酸背痛!」
他激動得眼睛裡閃著光,那是他下崗後,第一次覺得日子有了盼頭,不是漆黑一片,而是有了點亮光。
林凡笑了,從裡面數出六塊錢遞給王猛——是按日工資折算的,一百二一個月,平均一天四塊,但他多給了兩塊,算是開業紅包:
「這是你今天的工錢,拿著,以後月底一起結。今天開業,多給兩塊,沾沾喜氣。」
王猛看著那六塊錢,愣了一下,隨即猛地擺手,手都快揮到林凡臉上了:
「不不不!凡子,這店都是你的本錢,我就是看看攤、收收錢,也沒幹啥重活,哪能一天拿這麼多?使不得!太多了!四塊就夠了,多的我不能要!」
「拿著!」
林凡強行把錢塞進他手裡,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老繭,心裡發酸,
「說好的一起干,就有你一份。今天你忙前忙後,比我還累,這錢你該得。
而且今天只是開始,以後生意好了,咱們還能租個大點的地方,到時候給你漲工資,讓你家孩子也能天天喝上AD鈣奶,不用再跟你要餅乾。」
王猛捏著那六塊錢,指腹反覆蹭著紙幣的紋路,像在摸什麼稀世珍寶。
這個五大三粗、平時連哭都覺得丟人的漢子,眼眶突然紅了,眼淚在裡面打轉,卻強忍著沒掉下來。
他用力點了點頭,沒說話,只是把錢仔細地揣進內衣口袋,還拍了拍,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。
林凡知道,這個夥伴,算是穩住了。
可就在他們收拾東西準備關擋板的時候,一陣腳步聲傳來——嗒嗒嗒,慢悠悠的,帶著股痞氣,像踩在人的心上。那聲音越來越近,林凡的心裡突然一緊,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幾個吊兒郎當的身影晃了過來,為首的正是前幾天在汽車站攔過林凡的高壯青年李強。
他嘴裡叼著煙,菸蒂快燒到手指了,火星子簌簌往下掉。
他穿著件花襯衫,扣子沒扣好,露出裡面的肥肉,眼神像淬了冰,死死盯著小棚子,嘴角還帶著點冷笑。
林凡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,像掉進了冰窟窿。
他下意識地把笑笑往身後護了護,手臂緊緊圈住孩子的身子,對王猛使了個眼色,聲音壓得極低:
「猛子,沉住氣,別衝動。」
王猛也看到了那幾個人,臉色瞬間變了,從剛才的紅潤變得蒼白。
他認得李強——去年他蹬三輪時,李強跟他要過「地盤費」,他不給,李強就把他的三輪推到了溝里,車胎都摔破了。
王猛握緊拳頭,指節泛白,慢慢站起來——棚子小,容不下太多人,真要動手,他得護住林凡和笑笑,哪怕自己挨揍也不能讓孩子受委屈。
夕陽的光落在李強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罩住了小半個棚子,像塊黑布蓋了下來。
他吐掉菸蒂,用腳狠狠碾了碾,菸蒂在地上變成一灘灰,冷笑一聲,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:
「聽說這幾天新開了個店,生意不錯啊?
一天就賺不少吧?怎麼著,開店了,不知道跟我打聲招呼?」
麻煩,還是找上門了。
林凡知道,這不是偶然
——小生意剛冒頭,就像塊剛出爐的饅頭,總會引來盯著的蒼蠅,尤其是在這魚龍混雜的家屬區。
李強是這片的「街溜子」,專挑小攤販欺負,收點「保護費」,不給就鬧。
林凡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裡的慌。
他知道,這次躲不過去了
——這不僅是為了自己,更是為了王猛,
為了這個剛有起色的小店,為了笑笑能安穩的日子。
他往前站了一步,擋住王猛和笑笑,
臉上擠出個平靜的表情,準備應對這場遲早要來的衝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