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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尋找的欲望

2026-09-21 17:59:27 作者: 黃昏後的精彩

  「真的嗎?」

  笑笑的聲音還是帶著濃濃的鼻音,但眼神里多了點光亮,像烏雲里透出的陽光。

  她伸出小手,輕輕摸了摸林凡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,指尖被扎了一下,縮了縮又伸過來,好像這樣就能從爸爸身上找到勇氣,「爸爸不騙人?」

  「真的,爸爸保證。」

  林凡用力點頭,下巴上的胡茬蹭到笑笑的小手,孩子咯咯地笑了一聲,又很快收住。

  他用指腹輕輕擦去笑笑臉頰上的淚珠,那淚珠帶著孩子的體溫,落在他手背上,燙得他心口發疼,像揣了個小火爐。

  「在媽媽回來之前,爸爸會加倍加倍地愛笑笑,每天都陪在笑笑身邊。你看,王猛叔叔上周還特意請假,帶你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,旋轉木馬的燈亮起來的時候,你還說像星星對不對?

  他還買了你最愛的草莓棉花糖,你吃了一臉的糖霜,王猛叔叔還幫你擦了臉;還有樓下的張奶奶,每天早上都給你煮溏心蛋,蛋黃流出來的時候;

  你總說像小太陽,張奶奶還說笑笑長身體要多吃營養的東西,上次你感冒,張奶奶還熬了薑茶給你喝,你嫌辣,張奶奶還加了冰糖,對不對?」

  笑笑聽到「旋轉木馬」和「溏心蛋」,小嘴巴抿了抿,嘴角微微翹起來,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然後把小臉重新埋進林凡的懷裡,小胳膊緊緊抱著他的脖子,聲音悶悶的:

  「笑笑……還是想媽媽……想媽媽抱我睡覺……媽媽抱我的時候,會拍我的背,還會唱兒歌……」

  林凡的眼眶瞬間濕熱了,眼淚差點掉下來,他趕緊把頭抬起來,看著天花板上的舊燈泡,燈泡上蒙著一層灰,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。

  他收緊手臂,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,下巴輕輕抵著她柔軟的頭頂,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——

  那是他特意在超市買的兒童專用款,包裝上印著小雛菊,笑笑說「像小雛菊的味道」,每次洗完頭,都要讓他聞聞「香不香」。

  他輕輕拍著笑笑的背,像哄她睡覺時那樣,小聲哼起蘇晚晴以前常唱的兒歌:

  「月兒明,風兒靜,樹葉兒遮窗欞啊……」

  他的調子有點跑,卻還是堅持哼著,手指輕輕理順笑笑有點炸毛的頭髮。

  「好……」

  笑笑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濃濃的鼻音,漸漸沒了動靜,呼吸也變得均勻起來。

  林凡低頭一看,孩子已經睡著了,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沒掉的淚珠,小嘴角卻微微翹著,像是在做一個有媽媽的夢,夢裡媽媽正抱著她,唱著兒歌。

  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,像撒了一把碎月亮。

  林凡抱著笑笑,坐在藤椅上輕輕晃動,不敢起身,怕吵醒懷裡的孩子,藤椅「吱呀」的聲音,像在陪他一起守著這個安靜的夜晚。

  他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,心裡暗下決心:下個月建材市場進入旺季,他多接幾單配送,爭取攢夠錢;

  等年底,就換個帶陽台的房子,讓笑笑能在陽台上種她喜歡的小雛菊,她上次在花店看到小雛菊,眼睛都亮了,還問「能不能種在咱們家」。

  至於那個關於「媽媽回來」的謊言,

  他不知道要圓多久,但他會努力讓這個謊言變得「可信」——

  

  就像他努力把日子過好一樣,每天多扛一趟貨,多攢一塊錢,

  總有一天,他能讓笑笑在愛里長大,能坦然地告訴她所有真相,而那時的笑笑,

  一定已經足夠堅強,

  能理解成年人世界的無奈與遺憾,就像理解秋天的葉子會落,春天的花會開一樣。

  林凡坐在店鋪角落的舊藤椅上,藤條被歲月磨得泛出淺棕的柔光,縫隙里卡著半片上周修貨架時掉落的木屑——

  淺黃的木茬還帶著點松木的淡香,是他前幾天用砂紙磨貨架邊緣時蹭下來的。

  他懷裡抱著熟睡的女兒笑笑,背脊挺得筆直,卻又透著難以掩飾的僵硬:右肩微微下沉,左手下意識托著笑笑的腰,指節因為長時間發力泛出青白——

  那是昨夜抱著發燒剛退的笑笑坐了半宿落下的酸痛,更怕稍一動,就會驚醒懷裡這顆呼吸都輕得像羽毛的小小心靈。

  笑笑才三歲半,小臉蛋圓嘟嘟的,睫毛像兩把沾了晨露的小蝶翼,每呼吸一次就輕輕顫一下,眼角的淚痕沒完全乾透,在斜照的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,像撒了點碎玻璃渣——


  那是今早醒來沒看見媽媽,坐在床邊抱著布娃娃哭花的,眼淚還沾了幾根娃娃的白絨毛在臉頰上。

  她的小手還沒完全長開,指節圓圓的,緊緊攥著林凡的卡其布衣角,指縫裡夾著半張皺巴巴的素描紙,是沒畫完的全家福:

  紙上的自己扎著羊角辮,手裡攥的糖葫蘆用紅蠟筆塗得冒尖,連糖霜的紋路都畫得歪歪扭扭;爸爸穿藍色工裝,胸前別著笑笑畫的小紅花,花瓣邊緣被小手指捻得起了毛;

  唯獨媽媽的位置,只畫了個空心的圓圈,圓圈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「MAMA」,兩個字母被橡皮擦過好幾次,紙都薄得快透了——這還是她前幾天跟著巷口的小學生抽空學的。

  窗外的陽光透過蒙著點灰塵的玻璃,斜斜切進店裡,在貨架上投出長條的光斑。貨架上擺著老式台秤,鐵秤砣泛著冷光;

  螺絲刀的金屬柄反光晃了林凡一下,他下意識眯了眯眼,再看時,連最上層那把生了鏽的舊門鎖都泛著暖光——

  鎖芯里的鐵鏽紅得發暗,是去年從廢品站收來的舊貨,笑笑總愛用小手指摳鎖孔玩。貨架最外側擺著幾卷透明絕緣膠帶,膠帶紙邊緣被笑笑撕得毛毛躁躁,翹起來的碎邊粘了點灰;

  那是她昨天蹲在旁邊「幫忙」時的傑作:當時她踮著腳夠膠帶,差點摔在地上,林凡扶住她時,她還舉著撕下來的小膠帶片說「爸爸,貼貼」。

  可這明媚的光像隔了一層霧,風從敞開的店門吹進來,帶著巷口早點攤的油條香,卻怎麼也透不進林凡發沉的心裡。

  昨天傍晚帶笑笑在巷口玩,老陳頭推著腳踏車來賣糖葫蘆,車后座綁著塊木板,上面插著密密麻麻的草靶子,草莓的、山楂的糖葫蘆裹著晶瑩的糖霜,用玻璃紙包著,風一吹,甜香裹著熱氣飄過來。

  笑笑盯著看了半天,突然看見鄰居家的朵朵被媽媽抱在懷裡,咬下一顆草莓糖葫蘆時,糖霜還沾在嘴角。

  她猛地仰起頭拽林凡的衣角,小手套蹭得林凡的工裝褲沙沙響:「

  爸爸,媽媽是不是也喜歡吃草莓味的糖葫蘆呀?上次你買的,我留了一顆放冰箱最裡面,現在還沒化呢!她什麼時候回來,我們一起吃好不好?」

  那一刻,林凡的喉嚨像被一團熱棉花堵住,酸意從胸腔往眼眶裡涌,連鼻尖都麻了。

  他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,手指輕輕摩挲她凍得發紅的小耳朵——耳尖涼得像冰塊,邊緣還有點起皮,是早上忘給她戴耳罩了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話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,只能把臉埋在笑笑的圍巾里,聞著圍巾上淡淡的肥皂香味(是巷口供銷社買的「蜂花」皂),緩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:

  「會的,媽媽會回來的。」

  他想起前陣子從社群圖書室借的《幼兒教育手冊》,書皮是藍綠色的,被翻得有點卷邊,裡面夾著他用鉛筆劃的線:

  3歲多的孩子正是粘人的時候,得多陪他們說話、玩遊戲,要是少了親人陪伴,容易鬧情緒。當時他還在旁邊寫了句「每天陪笑笑畫半小時畫」,

  可如今每一個字都像針,扎在他發緊的心上——尤其是看到笑笑攥著的全家福,那個空心圓圈像個洞,漏著風。

  蘇晚晴離開快三年了,沒留下一句解釋,只帶走了衣櫃裡的幾件衣服和常用的米色帆布包;

  包上還有笑笑用馬克筆畫的小愛心,當時她還說「媽媽的包要漂漂亮亮的」。

  她的桃木梳子還放在衛生間的檯面上,梳背有幾道細小的劃痕,是以前笑笑抓著玩時摔的,齒縫裡纏著幾根染過的栗色長髮;

  比笑笑的頭髮粗一點,林凡每天打掃時都會用指尖輕輕撥掉梳子上的灰塵,卻捨不得碰那幾根頭髮,怕一碰就掉了;

  笑笑小時候穿的粉色連衣裙還掛在衣櫃最上層,布料有點泛黃,領口的蕾絲花邊是蘇晚晴懷孕時挺著肚子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,有幾處還打了小結——

  當時她縫到一半就累得喘氣,說「等笑笑穿了,媽媽再補好看點」,可到現在也沒補;

  就連廚房的調料架上,薄荷綠的鹽罐還是蘇晚晴喜歡的款式,罐身貼著笑笑畫的小太陽貼紙,邊角翹了起來;

  裡面的鹽還剩半罐,每次林凡放鹽時,都會想起蘇晚晴以前總說「少放鹽,笑笑吃多了不好」。

  這些痕跡像藤蔓,纏著林凡的每一個日夜:

  清晨煮麵時會習慣性拿兩個碗,拿到第二個時才愣一下,又默默放回去;睡前會拿出蘇晚晴留下的舊信紙,想寫兩句笑笑的近況——


  比如「今天笑笑會數到10了」「她把布娃娃的裙子補了個小補丁」,可筆尖懸了半天,又不知道寄往何方,最後只能折好塞進抽屜深處;

  甚至整理笑笑的玩具時,看到那個蘇晚晴從供銷社買來的布娃娃,都會蹲在地上看半天——娃娃的裙子破了個洞,是笑笑上次玩時勾的,他還沒來得及補。

  這些都成了他心裡拔不掉的刺,更成了笑笑成長路上,他無論怎麼努力都繞不開的坎。

  王猛從倉庫里出來時,褲腳沾了不少鐵鏽灰,一拍就掉粉,膝蓋處還蹭破了一塊——

  破口處露出裡面灰色的秋褲,邊緣有點線頭,是早上搬重型扳手時沒注意,膝蓋磕在貨架的角鋼上弄的。

  他穿的藍色勞動布工裝洗得發白,手裡拿著半截沒吃完的白面饅頭,饅頭上還沾著點黃燦燦的鹹菜渣,是蘿蔔乾的,是他媳婦早上五點起來蒸的饅頭,用紗布包著帶來的,還熱乎著:

  「你中午也別餓著,等會兒我去巷口買兩碗餛飩。」

  王猛是林凡的原工廠工友,國營機械廠,每天在流水線旁站十個小時,耳朵被機器噪音吵得有點背,工資剛夠養活一家三口。

  去年林凡開這家笑笑寶貝屋,湊完房租就沒剩多少錢僱人,當時就找王猛,王猛二話不說,當天就放下蹲三輪車的活來幫忙,其實林凡知道,他是怕自己撐不下去。

  平時里里外外的重活王猛都搶著干,搬水管、扛貨架,累得滿頭汗也不說,還總記得幫笑笑帶巷口小賣部的棉花糖——

  五分錢一團,他每次都讓老闆多繞兩圈,拿到手時還冒著點熱氣,笑笑吃得滿臉糖霜,王猛就笑著用粗糲的手掌給她擦,說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」。

  看到林凡僵坐在那裡的模樣,王猛腳步頓了頓,悄悄轉身回了裡屋。

  他記得去年林凡胃出血,就是因為空腹忙了一天,後來他就總在店裡備著溫白開水,用的是個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搪瓷杯,杯口有個小缺口,是以前搬貨時砸的。

  倒好水後,他又從抽屜里拿了包蘇打餅乾放在水杯旁——是香蔥味的,供銷社買的,林凡胃不好,餓的時候吃點能墊墊,這包還是他昨天特意繞路買的。

  水杯放在林凡旁邊的小桌上時,王猛只輕輕嘆了口氣,沒說「別難過」,也沒問「接下來怎麼辦」,就像往常無數次那樣:

  林凡熬夜看店時,他會默默煮一碗泡麵,加個雞蛋;笑笑生病時,他會幫忙看店到深夜,還不忘給林凡留著熱粥——他總用最笨的方式,把空間留給這對父女,卻把支撐落在實處。

  林凡的指尖碰了碰水杯,溫意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腕,像小暖流,卻沒驅散心裡的沉重。

  他太清楚了,蘇晚晴的離開不是一場短暫的分別,而是一道會留下印記的傷疤。

  或許某天笑笑翻到舊相簿里蘇晚晴抱著她的照片——照片裡蘇晚晴穿著白色連衣裙,笑得眼睛彎成縫;

  或許春節時看到鄰居家一家三口貼春聯,媽媽給孩子遞膠帶,爸爸扶著梯子;這道傷疤就會隱隱作痛,像被冷風颳到。

  他想起上周笑笑半夜哭著醒來,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,指甲輕輕摳著他的衣領,嘴裡含混地喊著「媽媽抱,媽媽的手暖暖的」。

  他把女兒摟在懷裡,用自己的手裹住笑笑冰涼的小手——他的手因為常年擰螺絲磨出了老繭,糙得很;

  卻還是盡力把她的手焐熱,哼著蘇晚晴以前常唱的《小星星》,調子有點跑,卻一遍又一遍地唱,直到天快亮時,笑笑的呼吸才變得平穩,小眉頭也舒展開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女兒額頭上的薄汗,悄悄用袖口擦去——袖口有點髒,是白天搬貨蹭的灰,他怕弄疼笑笑,動作輕得像碰棉花。

  他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山:白天忙著搬貨、接訂單,手臂酸了就揉兩下,繼續干;晚上陪笑笑畫畫、數星星,哪怕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,也會把故事講完(講的是他小時候聽來的「孫悟空打妖怪」)。

  他想用盡全力為笑笑築起一個堅固又溫暖的港灣,讓她即使沒有母親的陪伴,也能踩著父愛的基石,勇敢地面對往後的風雨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模糊的念頭突然從心底冒出來,像春天裡的小草,蹭蹭地往上長:要不要再試著找找蘇晚晴?

  上次他托蘇晚晴的閨蜜李姐打聽訊息,李姐在信里猶豫了半天,只說她去了南方,好像在一家服裝廠上班,具體在哪、做什麼,一概不知。


  他還翻出了蘇晚晴以前的通訊錄,紙都發黃了,照著上面的地址寄了三封信,要麼被退回來寫著「查無此人」,要麼石沉大海,連個回音都沒有。

  他不是想破鏡重圓,畢竟當初她走得那麼決絕,連笑笑的生日都沒留下一句祝福——

  去年笑笑生日,他從供銷社買了個小蛋糕,上面插著三根蠟燭,笑笑吹蠟燭時還說「要等媽媽一起吹」,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人,最後抱著蛋糕哭著睡著了。

  可他看著笑笑懷裡攥著的全家福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圓圈,又忍不住想:至少該讓女兒知道,媽媽沒有消失,她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,呼吸著同樣的空氣,或許也會偶爾想起她。

  這樣,笑笑每次畫全家福時,會不會就不用在媽媽的位置畫圓圈,心裡的空缺會不會能少一點遺憾?

  可這個念頭剛冒頭,就被林凡狠狠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店鋪櫃檯後的訂單本,藍色的封面邊角磨破了,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十幾家客戶的需求:

  這時,巷口的李嬸隔著門喊:「林凡,張大夫讓我再跟你說聲,笑笑下周一去社群衛生院體檢,別忘了帶體檢本啊!」

  林凡趕緊應了聲「知道了,謝謝李嬸」,又從抽屜里翻出體檢本——封面是紅色的,上面寫著笑笑的名字,還是蘇晚晴以前填的。

  他摸了摸封皮,想起上次答應帶笑笑去公園放風箏,結果忙著給張叔修水管沒去,笑笑委屈得躲在角落哭了好久,他當時心裡像被揪著疼,發誓再也不辜負女兒的期待。

  尋找蘇晚晴太渺茫了,萬一找不著,自己跑南跑北浪費時間,誰來照顧笑笑?

  萬一找著了,她不願意見女兒,甚至說不認識笑笑,又該怎麼跟女兒解釋?

  難道要告訴笑笑「媽媽不想見你」嗎?未知的風險像一張網,密密麻麻裹住他的心臟,讓他不敢再往前踏一步。

  「爸爸……」笑笑在夢裡輕輕呢喃了一聲,小腦袋往林凡懷裡又蹭了蹭,像只找溫暖的小貓。她的小手鬆開衣角,轉而抓住了林凡的手指——

  她的指甲剛被林凡昨晚剪過,圓潤光滑,不會刮到自己,指尖還帶著點奶香味;林凡的手指上有幾道細小的傷口,是昨天擰螺絲時被劃的,貼了塊膠布,他怕膠布蹭到笑笑,悄悄把受傷的手指往掌心收了收。

  林凡趕緊低下頭,在女兒帶著淚痕的小臉上親了親,聲音輕得像羽毛:

  「笑笑,別怕。爸爸在呢,爸爸永遠都在。」

  他的下巴抵著女兒柔軟的頭髮,鼻腔里滿是淡淡的奶香味——

  那是笑笑睡前喝的奶粉味,是從供銷社買的「紅星」奶粉,還混著點洗髮水的清香(也是蜂花牌的),是他昨天給她洗頭髮時用的。

  這味道是他所有的軟肋——只要笑笑皺一下眉,他就願意放下所有事;更是他所有的鎧甲——再累再難,只要看到笑笑的笑臉,就覺得能撐下去。

  前幾天笑笑發燒到39度,小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得起皮,嘴裡一直喊著「冷」。林凡抱著她往社群衛生院跑,凌晨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,裹著冷空氣往脖子裡灌。

  他把自己的厚棉襖裹在笑笑身上,拉煉拉到頂,只穿一件薄毛衣——毛衣是灰色的,有點起球,風灌進領口,他打了個寒顫,卻還是把笑笑抱得更緊,怕她再著涼。

  到了衛生院,排隊掛號、抽血、取藥,他忙前忙後一夜沒合眼。天亮時,他看著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眼睛裡全是血絲,連鬢角都冒出了幾根白髮——

  他以前從不愁白頭髮,可自從蘇晚晴走後,白頭髮就越來越多。

  王猛早上來開店,看到店裡沒人,趕緊往衛生院跑,進門就看到林凡紅著眼圈守在床邊,手裡還攥著沒喝完的熱水。

  他二話不說,把帶來的早餐塞給林凡——豆漿裝在保溫桶里,還熱著;包子是肉餡的,冒著熱氣。

  「你在這看著笑笑,店裡有我呢」,他硬把林凡按在椅子上,自己替他看店、幫客戶選服裝。

  那天王猛忙到下午三點才顧上吃午飯,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,貼在背上,卻還笑著跑回衛生院說「放心,訂的服務裝都拿走了,笑笑好點沒」。

  那一刻林凡就明白,父愛或許沒有母愛那樣細膩溫柔,不會記得給孩子梳漂亮的辮子,不會煮出可口的輔食,卻像腳下的土地,沉默卻堅實——

  他或許不擅長表達,卻會用盡全力把最好的都給孩子。他要做笑笑最可靠的那座山,無論刮多大的風、下多大的雨,都穩穩地站在她身後,讓她回頭時總能看到自己。


  至於「媽媽」的答案,林凡想,或許真的該交給時間。

  也許等笑笑再長大一點,能聽懂「媽媽有自己的難處」這樣的道理;也許某天他去南方送貨,會在某個街角偶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——

  她或許還揹著那個米色帆布包,頭髮還是栗色的;也許王猛說的對,「該來的總會來,眼下把娃照顧好才最實在」。

  他低頭摸了摸笑笑手裡的全家福,輕輕把那張紙撫平——紙上的褶皺太多,他按了好一會兒才平一點,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,放進自己的口袋裡。

  口袋裡還有笑笑早上塞的一顆水果糖,糖紙是粉色的,有點粘,和全家福放在一起,像藏著個小小的秘密。

  等晚上回家,他要陪笑笑把媽媽的位置畫完,哪怕先畫一朵小花,也好過空蕩蕩的圓圈。

  眼下,陽光還在貨架上淌著,牆上1993年的掛曆被風吹得輕輕晃;

  王猛在門口整理貨物,哼著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;

  笑笑在懷裡睡得安穩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
  他只要守好這家飄著奶香味的笑笑寶貝屋,守好懷裡這個帶著奶香味的女兒,就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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