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組是凌晨五點闖進來的。
林凡被電話驚醒的時候,窗外的天還是墨青色。電話那頭,王猛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壓不住那股子火:「哥,籌備辦公室被貼了封條。來的不是工商,是紀委和教育局的聯合調查組。說有人實名舉報,你『以辦學之名行圈地之實』。」
林凡坐起來,蘇晚晴在他身旁也醒了,眼睛裡有問號。他輕輕按了按她的手,示意沒事。
「我馬上到。」他掛了電話。
起床,穿衣,洗漱。動作不快,但每一件都做得很穩。蘇晚晴靠在臥室門框上看他,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要不要給爸打電話?」
「不用。」林凡對著鏡子扣好領口的扣子,「還沒到驚動老爺子的時候。」
他出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今天笑笑幼兒園家長開放日,你別遲到。」
蘇晚晴看著他。這個男人在這種時候的第一反應,不是慌,不是怒,是提醒她別遲到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。
籌備辦公室的門上貼著兩張白色封條,落款分別是區紀委和區教育局。封條貼得很正,像兩條白色的刀疤橫在門框上。
調查組一共五個人,組長姓馬,四十出頭,長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。他站在封條前面,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,表情比公文包的皮還硬。
「林先生,有人實名舉報你,」馬組長把一份紅標頭檔案遞過來,「舉報內容一共三條:第一,你以辦學之名低價拿地,涉嫌利益輸送;第二,你虛報教育資質,實際並無辦學能力;第三,你挪用『笑笑』集團的商業資金用於個人地產投資。按照程式,我們需要對專案進行全面審查。」
林凡接過檔案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用時大約三十秒。
然後他抬起頭,說了一句話:「馬組長,請稍等。」
他轉身走進旁邊沒被封的小會議室,開啟保險柜,從裡面抱出整整四摞帳本,放在調查組面前的桌上。摞起來的高度,剛好到馬組長胸口。
「這是我為這個專案單設的獨立帳戶流水。」林凡指著第一摞,「這是土地出讓金繳納憑證和政府批文。」指著第二摞,「這是所有合作方的工商備案和合同原件。」指著第三摞,「這是我個人資產與專案資金的隔離證明,每一筆都有銀行蓋章。」指著第四摞,「這是從籌備第一天開始建立的全部會議記錄和決策備忘錄。」
馬組長看著那四摞東西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「還有,」林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放在最上面,「這是我給學校定的『三不原則』,寫在我接手這塊地之前。你們可以對照所有決策,看有沒有一個字違背了這個原則。」
馬組長拿起小本子,翻開。
第一頁,只有三行字,字跡很工整:
「不以應試為目的。不設快慢班。不超綱教學。」
落款日期,是拍賣會當天。
這時候,蘇瑾瑜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。
他把一杯遞給林凡,一杯自己喝了一口,然後靠在門框上,看著調查組的人,語氣漫不經心:「馬組長是吧?資料你都看完了?看完了我再給你加一份——我,蘇瑾瑜,蘇家集團董事長,這個專案我主動要求投資三千萬,被林凡拒絕了。理由是:他不想讓資本稀釋教育。你們舉報的『利益輸送』,指的是他拒絕我送錢這件事嗎?」
馬組長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蘇總,我們只是按程式——」
「按程式。」蘇瑾瑜點點頭,把豆漿放在桌上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,「那我也按程式來。這是市規劃局、國土局、教育局三家聯合出具的《笑笑實驗學校專案合規審查意見書》,昨天剛下來的。因為走的是正常流程,本來今天會送到你們手上。上面寫了什麼,你自己看。」
審查意見書上,蓋著三個鮮紅的公章,結論只有兩個字:「合規。」
「這——」他抬頭看蘇瑾瑜。
「這什麼?」蘇瑾瑜端起豆漿,「你們凌晨五點來貼封條之前,就沒想過打個電話問問?」
小會議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。調查組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一個年輕的組員悄悄把手裡的封條收進了包里。
馬組長深吸一口氣,轉向林凡:「林先生,我們不是來整你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凡的語氣很平靜,「你們也是被人推過來的。舉報信是誰寫的,我心裡大概有數。」
他沒有說破。
但當天下午,王猛就查出來了。舉報信背後的人,是三家本地地產商聯手操作的。這三家地產商之前都參與過城西那塊地的競拍,最後沒拿到。林凡拿地的價格是八千六百萬,而他們三家最初的打算是聯合拿地然後轉性做住宅——如果做成別墅區,那塊地至少值三個億。林凡斷了他們的財路。
更深的線索是,其中一家地產商的法人代表,與「天穹」集團趙天雄的小舅子是連襟。趙天雄雖然被限制出境,但他在外面的勢力還在,像被砍斷的章魚觸手,斷了還會動。
陳錚打來電話:「林凡,趙天雄在看守所傳話出來,說他認栽,但你辦學這件事,不會讓你順。」
林凡握著手機,沉默了兩秒。
「讓他來。」
掛了電話,他給周院士發了一條簡訊:「周老,有件事想請您幫忙。」
周院士幾乎秒回:「說。」
「您認識央視《焦點訪談》的製片人嗎?」
三分鐘之後,一個北京的號碼打到了林凡的手機上。
對方姓劉,是《焦點訪談》的製片主任。電話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:「周院士跟我說了你的情況。林先生,能不能約一期節目,題目就叫《一個奶爸的教育理想》?」
林凡沉默了片刻:「劉主任,我現在還在調查期。」
「知道。」劉主任說,「所以更要做。調查組進駐的專案,央視來報導——這不是給你洗白,是給社會一個交代。」
掛掉電話之後,林凡站在籌備辦公室的走廊里,看著外面那塊被貼上封條的門。王猛站在他身邊,點了根煙。
「哥,你說這幫人圖啥?」
「圖什麼?」林凡說,「他們覺得學校擋了他們的路。」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初冬的風灌進來,帶著濕地特有的水草腥味。遠處,被貼了封條的那塊地上,幾隻白鷺還在水邊站著。
「封條貼得了房子,貼不了地。」他說,「地在,學校就在。」
他沒有看到的是——在同一時刻,幾公里外的笑笑幼兒園裡,正在發生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。
這天是幼兒園的家長開放日。蘇晚晴坐在教室後排,看著台上的孩子們輪流上台做英語自我介紹。笑笑排在第七個。
輪到笑笑的時候,她走上台,沒有拿稿子。小裙子裙擺有點歪,但她沒注意到,只是很自然地轉過身,面對著台下坐滿的家長和小朋友。她的英語口音帶著一點童聲特有的甜糯,但每個單詞都清清楚楚。
「Goodmorning,everyone.MynameisLinXiaoxiao.I'mfiveyearsold.TodayIwanttotalkaboutmyfather.」
台下安靜了。
「我爸爸叫林凡。他在建一所學校。」
坐在後排的蘇晚晴怔住了。她沒有聽說笑笑準備了英語演講。
「那所學校叫『笑笑實驗學校』。是我爸爸用我的名字起的。」
笑笑頓了一下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她的眉毛輕輕皺起來,很認真的樣子。
「有人說,我爸爸建學校是在做壞事。但我知道不是。因為爸爸告訴我,那所學校沒有罰站的角落,沒有因為成績差被罵的孩子,沒有寫不完的作業。窮人家的孩子也可以來上學,沒有錢也沒有關係。」
她看著台下,眼睛亮亮的。
「我爸爸說,好的學校不是訓練孩子考試的,是讓孩子開心的。所以我要告訴大家——」
她深吸一口氣,用盡了五歲孩子能有的全部力氣,大聲說了最後一句話。
「我爸爸不是壞人!他是最好的爸爸!」
教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。
然後,不知道是誰帶頭,掌聲響了起來。先是一個家長,然後是三個,然後是整個教室。坐在後排的蘇晚晴把臉埋進了手裡,肩膀輕輕顫著。
有家長用手機錄下了全部過程。
當天下午,這段影片被人發到了網上。
是笑笑幼兒園一位家長的家屬——在電視台工作,看完影片之後直接傳到了當時剛剛興起的影片分享網站上,標題寫著:「五歲萌娃全英文演講:我爸爸不是壞人。」
兩個小時之後,播放量突破了十萬。四個小時之後,突破了五十萬。
到傍晚的時候,連央視新聞頻道的編輯都在工作群里轉發了這個連結,後面跟了一句話:「這個孩子的父親,就是我們下期《焦點訪談》的主角。」
那天晚上,林凡坐在家裡的沙發上,抱著笑笑。
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在台上說那些話。他只是抱著她,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。笑笑窩在他懷裡,已經有點困了,小手攥著他的食指,迷迷糊糊地說:「爸爸,我今天說了真話。」
「嗯。」林凡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老師說過,說真話的孩子是好孩子。」
「你是最好的孩子。」林凡說。
笑笑在他懷裡翻了個身,沒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蘇晚晴從廚房出來,看見這一幕,站住了。
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,暖黃色的光打在沙發上,打在林凡和笑笑的身上。她走過去,挨著林凡坐下。
「影片的事,你知道嗎?」她問。
林凡點頭:「陳浩給我打了電話。」
「點選量已經過百萬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晚晴靠在他肩上:「這下好了。調查組還沒出結論,全國人民先給你判了。」
林凡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笑笑,小姑娘睡著了還在笑,不知道夢見了什麼。他想,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告訴她,她被傳到網上的那段影片,比什麼合規審查意見書都管用。
因為沒有人能拒絕一個孩子說真話。
沒有人能拒絕一個女兒為父親辯護。
三天後,央視《焦點訪談》攝製組抵達杭州。
帶隊的劉主任四十來歲,戴著眼鏡,說話不緊不慢,但做事極其利索。他沒有先去採訪林凡,而是直接去了籌備辦公室——門口的封條還在,但已經沒有人值守了。
攝像機對準了那兩張封條,推了個近景。
然後攝製組去了那塊地。鏡頭裡,八十畝地空空蕩蕩,只有幾隻白鷺在冬天的淺水裡站著。不遠處,施工隊的臨時圍擋已經搭好了,工人們因為封條停工,坐在工棚門口打牌。
劉主任站在濕地旁邊,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:「這是一塊被查封的教育用地。有人說,它的主人是騙子;也有人說,它的主人是一個想為女兒建學校的父親。我們來找找答案。」
攝像機搖過去,對準了那幾隻白鷺。
白鷺飛起來,在灰色的天空下繞著濕地打圈。風很大,蘆葦被吹得伏倒一片。
當天晚上,馬組長給林凡打了個電話。
他的聲音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。不是語氣的問題,是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——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夾在中間、左右為難的疲憊。
「林先生,」他說,「調查組的初步結論出來了。」
「請講。」
「三條舉報,全部不屬實。」馬組長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費力,「土地取得程式合規,利益輸送查無實據,專案資金完全獨立隔離。我們明天會把結論上報市里,預計後天正式解除封條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說:「林先生,我代表調查組,就前期工作中可能給您造成的不便——」
「馬組長,」林凡打斷了他,「你們也是按規矩辦事。我理解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馬組長笑了一聲,是苦笑:「林先生,說實話,你這樣的人,我干紀檢這麼多年沒遇到過。帳目乾淨到這個程度,不是怕查,簡直是在等著查。」
林凡沒有接這句話。他看著窗外的濕地,看著那幾隻又落回水邊的白鷺,忽然說了一句讓馬組長愣住的話。
「馬組長,你們調查組這幾天辛苦了。等學校建好了,歡迎來參觀。」
掛了電話,他給蘇老太爺撥了過去。
「爺爺,調查組的事,解決了。」
電話那頭,蘇定方蒼老的聲音傳過來:「我知道。」
林凡愣了一下:「您知道?」
「我看了那個影片。」蘇老太爺說,「笑笑的演講。在電視上看的。」
老爺子停頓了一下,然後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但是砸在林凡心上。
「凡兒,你把我曾孫女養得很好。」
這天晚上,林凡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。
桌上放著調查組的初步結論影印件,放著央視《焦點訪談》的採訪提綱,放著陳嘉禾用鋼筆寫的課程方案批註。這些東西堆在一起,像一個時代的重量。
他開啟抽屜,拿出那封從兒童福利院寄來的信。
「林校長,我們會好好學習的。」
他把信放在桌上,拿起手機,給王猛發了一條訊息:「猛子,明天解除封條之後,工地立即復工。工期不能拖。明年九月,學校要開學。」
發完訊息,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的濕地正在入夜。初冬的天色暗得很快,淺水塘里的最後一線天光正在消散。但在天水相接的邊緣,還有一抹淡淡的橙紅,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堅持亮著。
他的手機又亮了。
是陳浩發來的訊息:「凡哥,影片播放量破三百萬了。已經有三十多家媒體聯絡採訪。怎麼回復?」
林凡想了想,打了三個字。
「先辦正事。」
他按滅了螢幕。窗外的蘆葦在夜風裡起伏著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那幾隻白鷺還沒有飛走。它們在夜色里化成幾個淡淡的白點,一動不動地立在淺水裡。
遠處的杭城燈火漸漸亮了起來,一點一點地,像誰在黑暗裡撒了一把碎金。
明天,封條會被撕掉,機器會重新轟鳴,第一鍬地基土會被挖出來。
但今晚,林凡只想了一件事——
他要去女兒的房間,看看她睡著了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