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林凡坐在辦公室里，面前攤著一份被翻皺了的工商登記資料。
辦公室的空調出風口壞了，維修師傅還沒來。窗戶開著，九月的熱風把桌上的紙張吹得嘩嘩響。林凡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，額頭上滲著一層薄汗。
陳浩坐在他對面，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分析報告，表情不太好看。
「查到了。程昊媽媽——本名周麗華，今年四十二歲，家庭主婦。丈夫在城西開了家五金店，經濟條件中等偏上。她兒子程昊一年級在咱們學校讀的，期末成績語文八十三、數學七十六，在班上是中等水平。」陳浩翻了一頁，「七月初，她給程昊辦了轉學。轉去的學校是育才小學，中育集團旗下三年前收購的一家民辦學校，主打『幼升小銜接』和『奧數培優』。」
「中育集團。」林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「對。然後有意思的來了——」陳浩把一份銀行轉帳記錄推過來，「八月十五號，周麗華的帳戶收到了一筆五萬塊的匯款。匯款方是『博遠文化傳媒有限公司』。我順著查了一下，這家公司上個月剛成立，註冊地址在杭城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。法人代表叫錢進。」
「錢進？」
「這個人以前是中育集團華東區的公關經理。今年六月份離職，據說出來單幹了。但從工商資訊看，博遠文化的註冊資本只有十萬塊，但上個月已經簽了三筆總額超過一百萬的業務合同。」陳浩抬起頭，「林哥，這不是什麼家長自發維權。這是一場有組織、有預算、有專業團隊執行的——圍獵。」
林凡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下眼睛。
他在前世的記憶里搜尋「中育集團」這個名字。2020年代，他作為普通的程式設計師，對教育行業了解不多。但他記得一件——2023年左右，國家出台了「雙減」政策，整個K12教培行業遭遇滅頂之災。當時網上流傳過一句話：「中育死於2023，但它的基因早就分裂成了無數個小公司，繼續在暗處吸血。」
他睜開眼，用「活體資料庫」調取2005年之後關於中育的資訊碎片。大部分是模糊的新聞標題和一些零散的資料，但有一組數字他記得很清楚——
2005年到2015年，中國K12課外輔導市場規模從不到500億膨脹到超過3000億。中育集團在這個過程中的市值增長了將近50倍。
而這十年，也正是中國家庭教育焦慮最嚴重的十年。中育的商業模式說白了就四個字——「焦慮變現」。
「林哥？」陳浩見他一直不說話，輕聲叫了一句。
「你繼續說。」
「學校周邊那5家輔導機構，我也查了。表面上法人不同、牌子不同、課程體系不同，但你猜怎麼著——五家機構的教材用的是同一套體系，都是從北京一家叫『中育教育研究院』的公司採購的。這本教材的定價是每套388元，成本——」陳浩停了一下，「成本不到三十塊。剩下的三百五十八，全是品牌溢價。」
林凡把手裡的工商資料合上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陳浩壓低了聲音，「秦雪姐從日內瓦給我發了封郵件。她說中育集團去年在開曼群島註冊了一家離岸基金，名字叫『亞洲教育創新投資』。這家基金的實際控制人不姓周，姓——」
林凡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是王猛。接起來，王猛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：「林哥，你趕緊來學校一趟。校門口來了三輛車，一群人在拉橫幅。笑笑被堵在傳達室里出不來。」
林凡站起來，椅子撞到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他拿起車鑰匙往外走，回頭對陳浩說了一句：「你繼續查。把中育的股權結構給我翻到底。」
林凡的車開到笑笑實驗學校門口的時候，校門口的馬路已經堵了半條街。
兩輛金杯麵包車橫在路肩上，車門開著。一群人站在校門口的電動伸縮門前，拉著一模一樣的白底紅字橫幅。橫幅上的字跟開學典禮上那幾塊牌子如出一轍——「還我升學率」「抵制快樂教育」「教育不是做實驗」。
大概有二十多人，大多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。有男有女，有些人手裡還拿著擴音喇叭。最前面領頭的還是那個捲髮女人周麗華，她正對著一個本地電視台的攝像機鏡頭說話：「我們家長辛辛苦苦掙錢送孩子來讀書，不是來當小白鼠的！這所學校搞什麼『全人教育』『專案制學習』，聽著好聽，實際就是在浪費孩子的時間！」
林凡沒有從正門進。他把車停在學校後面的小巷子裡，從教職工通道繞進了傳達室。
笑笑坐在傳達室的椅子上，腿上放著書包，兩隻手捧著水杯。保安老李站在門口，把門反鎖了，手裡攥著一根橡膠警棍。
笑笑看見林凡進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過來，只是把水杯放下，叫了一聲「爸爸」。
林凡走過去蹲在她面前：「怕不怕？」
「不怕。」笑笑搖搖頭，然後停了一下，又點點頭，「有一點點。他們喊得很大聲。」
「他們喊什麼？」
「喊『快樂教育誤人子弟』。」笑笑一字一頓地把那句話複述出來，然後問他，「爸爸，『誤人子弟』是什麼意思？」
林凡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沾濕的劉海撥開：「就是說——有人覺得爸爸辦的學校不好，會耽誤你學習。」
「那他們說得對嗎？」
「你覺得呢？」
笑笑認真地想了一會兒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些晃動的橫幅，最後把目光落在林凡臉上。
「程昊走的時候跟我說，他媽媽說他在這裡學不到東西。但我在這裡學到了很多東西。我學會了查字典，學會了寫作文，學會了做樹葉標本——」她掰著手指數，「我還學會了騎腳踏車。雖然還騎得不太好。」
林凡摸了摸她的頭：「那你說，他們說得對嗎？」
「不對。」笑笑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「他們不了解這所學校。他們只看到了考試卷，沒有看到我們是怎麼學的。」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王猛帶人把學校側門開啟了，讓放學的孩子從另一條路走。林凡聽見王猛的大嗓門在喊：「你們有意見可以走正規渠道！堵學校大門算什麼本事？孩子們怎麼回家？」
笑笑從椅子上跳下來，揹著書包走到門口。她透過傳達室的窗戶往外看，看見一群家長在校門外跟拉橫幅的人起了爭執。有一個笑笑的同班同學的爸爸擋在大門口，對著周麗華說：「你兒子都轉走了，你還來鬧什麼？我們家的孩子在這裡讀得好好的，你憑什麼代表我們？」
周麗華拿著擴音器懟回去：「我是在替你們著想！你們現在覺得好，等孩子到了五六年級，跟不上其他學校的進度，你們後悔都來不及！」
兩個人越吵越凶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。電視台的攝像機一直在拍，旁邊的DV機也在拍。林凡站在傳達室里，用「真假感知力」掃過人群——他看見了三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的人，站姿一模一樣，手腕上都戴著一模一樣的黑色運動手環。
不是家長。是同一家公司派來的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低頭對笑笑說：「笑笑，爸爸要去處理一點事情。你先跟李爺爺在這裡待著，等會兒媽媽來接你。」
笑笑拉住他的衣角：「爸爸，你會跟他們吵架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林凡蹲下來，認真地看她的眼睛，「爸爸不跟人吵架。爸爸會跟他們講道理。但如果道理講不通，爸爸也會保護自己。」
笑笑鬆開手。
林凡走出傳達室，沒有去正門，而是從側門繞到了停車的地方。他撥通了陳錚的號碼。
「陳錚，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。博遠文化傳媒有限公司，法人錢進。這個人的背景、他背後的資金煉、以及他在最近三個月接觸過的所有人。越快越好。」
陳錚沒有問他為什麼要查這個。只說了一句：「二十四小時內給你。」
電話結束通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