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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7章 圍獵(中)

2026-09-21 18:05:40 作者: 黃昏後的精彩

  三天後,杭城。

  林凡的車停在笑笑實驗學校門口的時候,傳達室的老周正在掃地。操場上的銀杏樹還在,樹下多了一個新做的展示欄,裡面掛著孩子們的美術課新作品。最中間的位置空著,只貼了一張紙條——「林笑笑同學新作即將展出」。

  陳嘉禾在三樓辦公室等他。七十歲的老人正在看那份徵求意見稿的影印件,手裡的老花鏡擱在鼻樑上,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讀。窗外的暮色已經沉下來了,檯燈的光照在他的白髮上,像鍍了一層銀。

  林凡坐在他對面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第六條。」陳嘉禾終於開口了,手指點在檔案上,「『不得以專案制學習替代國家課程標準要求的課時』。你知道這一條是誰寫的嗎?肯定不是一個坐在辦公室里拍腦袋的官員。寫這一條的人非常了解教學實踐。他知道什麼是專案制學習,知道它占多少課時,知道它跟應試教學的核心矛盾在哪裡。」

  「所以寫檔案的人不是外行。」

  「不但不是外行,而且很可能當過老師。」陳嘉禾摘下老花鏡,靠在椅背上,「我在北師大教了四十年書。我見過太多有理想的年輕人,剛出校門的時候滿懷抱負,想要改變教育的弊端。十年以後,一半人轉行去了教培機構,年薪翻了三倍。二十年以後,剩下的一半人里,又有一半被磨平了稜角——不是因為被打擊了,而是因為發現這條路太難走,走著走著就忘了當初為什麼出發。能堅持三十年的,鳳毛麟角。」

  陳嘉禾轉頭看著窗外。操場上那棵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曳,樹下的展示欄被路燈照得反光。

  「你不是那樣的人。」他說,「你是我見過的所有人里,最不像會放棄的那一個。不是因為你有錢,也不是因為你聰明。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。你站在這裡的理由,不是商業計劃書上的一個章節,是你女兒的名字掛在這所學校的門牌上。」

  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遠處的鐘樓敲了八下,鐘聲穿過操場,隔著窗戶聽不太真切。

  然後林凡開口了。

  「陳校長,我想讓笑笑轉學。」

  陳嘉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老花鏡折好放進口袋,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,然後說:「去哪裡?」

  「育英小學。公立。離家走路十五分鐘。」

  「她知道嗎?」

  「還不知道。我明天跟她說。」

  陳嘉禾點了點頭。他不是一個會追問「為什麼」的人——他已經猜到了。笑笑轉學不是逃避,是林凡要把學校和她分開。學校是戰場,戰場不能有牽掛。如果中育的人能透過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撕掉笑笑的畫,那下一步他們還能做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把笑笑移出這個靶心,是林凡現在能做的最清醒的事。

  「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?」

  「下周。在徵求意見期結束之前,我要把能做的全部做完。」林凡站起來,「陳校長,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——接下來這段時間,會有很多聲音。媒體上的聲音,政策上的聲音,行業里的聲音。有些聲音會很難聽。但我需要你幫我穩住兩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第一,穩住在校的這一百二十個家庭。他們把孩子送到這裡,是因為信任。這份信任比任何政策檔案都重要。第二——」林凡頓了一下,「穩住你自己。不管外面怎麼罵,你不要回。你是笑笑學校的精神支柱。你站住了,學校就不會倒。」

  

  陳嘉禾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林凡面前。七十歲的老人個子不高,但站得很直,比林凡矮了半個頭,卻讓人覺得他在俯視。

  「我告訴你一個故事。」陳嘉禾說,「1948年,西南聯大解散前,教授會投票決定去向。有人主張南渡去台灣,有人主張北上回北平,有人主張留在昆明繼續辦學。最後投票的結果是——不投降,不南渡,就在昆明把最後一批學生送走。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留下來嗎?」

  林凡搖頭。

  「因為他們知道,西南聯大不是幾棟樓。樓可以炸,人可以走,但只要有一個老師在,有一個學生在,西南聯大就還在。」陳嘉禾把手放在林凡的肩膀上,「去吧。做你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林凡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在走廊上停了一下。走廊盡頭是展示牆,牆上最中央的位置還空著,貼著一張紙條——「林笑笑同學新作即將展出」。旁邊的位置掛滿了其他孩子的畫,有一幅畫的是春天的西湖,有一幅畫的是全家人在院子裡吃西瓜,有一幅畫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教室,教室門口站著兩個火柴人——一個高一個矮,高的那個戴著眼鏡,是陳嘉禾。


  他站在展示牆前面看了很久。

  第二天是周六。林凡帶著笑笑去了蘇堤。

  不是划船,是騎腳踏車。笑笑的小腳踏車是從蘇家大院帶回來的——蘇瑾瑜送的生日禮物,粉紅色車架,車把上掛著一個藤編的小籃子。她在笑笑學校的操場上練了半個夏天,已經能騎得很穩了。林凡騎著王猛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跟在後面,看著她的兩條麻花辮在風裡飛。

  蘇堤上的垂柳還是綠的,但葉尖已經開始泛黃。湖面上有遊船,船上的遊客舉著相機拍雷峰塔。有幾個騎車的年輕人從他們身邊經過,車鈴鐺叮鈴鈴地響。

  笑笑騎到第三座橋的時候停了下來,兩條腿支在地上,喘著氣。林凡騎到她旁邊,把水壺遞給她。

  「爸爸,我們騎了多遠了?」

  「一半吧。」

  「才一半?」她仰頭喝了口水,擦了擦嘴角,「那我騎不動了。」

  「騎不動就推著走。」

  「推著走算不算騎車?」

  「算。只要你在往前走,就算。」

  笑笑歪著頭想了想,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哪裡不對。她最後還是從車上跳了下來,推著車跟林凡一起走。蘇堤上的石板路不太平整,車輪碾過石縫的時候會咯噔一下。

  「笑笑。」林凡推著車,看著遠處的湖面,「爸爸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爸爸想讓你轉到育英小學。」

  笑笑的腳步停了一下。然後她又繼續推車往前走,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低著頭看車輪碾過一塊一塊的石板。一隻野鴨從湖邊的蘆葦叢里鑽出來,嘎嘎叫了兩聲,鑽進了水裡。

  「是因為那些人嗎?那些在校門口舉牌子的人。」笑笑問。

  「不全是。」林凡把車速放得更慢,跟她並排,「是因為爸爸接下來要做一些事。這些事會有很多人不同意。他們會說很難聽的話,會用各種方式來找爸爸的麻煩。你留在笑笑學校,會一直被當成靶子。你是校董的女兒,是林笑笑。育英小學不一樣。在育英,沒有人知道你是誰。你就是二年級三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一個普通女生。你可以有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時間,自己的生活。不用替爸爸擋任何東西。」

  笑笑推著車走了一段路。蘇堤上的人漸漸少了,太陽已經偏西,湖面上鋪了一層橙紅色的光。

  「那陳校長呢?」

  「陳校長還在。」

  「我的同學呢?」

  「也在。」

  「那為什麼我不在?」

  林凡沒有回答。

  笑笑把車停在一棵柳樹旁邊,轉過身看著他。夕陽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。她沒有像林凡擔心的那樣生氣或者哭,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爸爸,你記不記得你教過我騎腳踏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?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你說,騎腳踏車最重要的是往前看。看太近了會摔,看太遠了也會摔。要看前面那個剛剛好的距離。」笑笑把兩隻手從車把上拿下來,比劃了一個距離,「我覺得你這次沒有看剛剛好的距離。你看得太遠了。」

  林凡愣住了。

  一個七歲的孩子,用他教給她的騎腳踏車的道理,反過來告訴他——你這次可能做錯了。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說得有多准。

  「那你說,爸爸應該怎麼看?」

  「你應該問我。」笑笑說,「你問我願不願意轉學,而不是告訴我該轉學。你以前都是問我的。這次你沒有問。」

  林凡蹲下來,平視著她的眼睛。

  「好。我現在問你——你願不願意轉學去育英小學?」

  笑笑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轉過身,看著湖對面的雷峰塔。塔尖的燈剛亮起來,在暮色里像一顆小小的星星。

  「如果我去育英,」她說,「能幫到陳校長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能幫到你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那我去。」笑笑把車推起來,「但是有條件。」

  「什麼條件?」

  「周末我要回笑笑學校。我要看銀杏樹。還有——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她伸出小指,「你不能輸。不管誰跟你吵架,你都不能輸。」

  林凡伸出小指,跟她勾在一起。

  「拉鉤。」

  「拉鉤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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