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日清晨六點,林凡是被陳浩的電話吵醒的。陳浩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:「凡哥,開電腦。新浪教育頻道頭條。」
螢幕亮起來的時候,林凡看見了那條標題——加粗黑體,掛在網頁最頂端,像一把刀插在門板上:《「快樂教育」還是「快樂陷阱」?——杭城笑笑實驗學校深度調查》。標題下面是一行副標題:「不超綱、不排名、不考試,這所『三不』小學正在毀掉一代孩子的競爭力」。文章署名「特約評論員」,正文洋洋灑灑三千字,從五個角度對笑笑學校的教育模式進行了系統性質疑。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地踩在家長最恐懼的那根神經上。
第一刀砍在「不超綱教學」上。文章的原話是——「當別的學校三年級學生已經學完五年級數學時,笑笑學校的孩子還在用積木理解分數。快樂是快樂了,小升初的時候誰來為這份快樂買單?」第二刀砍在「不排名次」上,論點更毒:「不排名次,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裡。不知道在哪裡,就不知道往哪跑。不知道往哪跑,等發現跑錯方向的時候,別人已經到終點了。」第三刀砍在「師生比1:8」上,角度最刁:「1:8的師生比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每個孩子享受的教育資源是普通公立學校的四倍。這種模式如果能推廣,所有孩子都能受益。但如果不能推廣,它就是在製造新的教育不平等——用金錢堆出來的『快樂』,跟貴族學校有什麼區別?」
林凡把文章拉到最底部。評論區已經炸了,跟帖數在清晨六點就突破了兩千條。最頂上的一條被頂了三千多次:「終於有人說了大實話。笑笑學校就是有錢人的遊戲,普通家庭玩不起。」第二條:「我鄰居家孩子在那上學,三年級了連乘法口訣都背不熟。家長還覺得挺好,說是在培養數感。數感能當分用嗎?」第三條只有一行字,被踩到摺疊區最深處,但林凡還是看到了——「你們罵的人,有幾個真的進過笑笑學校的教室?」
他關掉網頁,給陳浩回了個電話。
「不止新浪。」陳浩的聲音帶著通宵沒睡的沙啞,「搜狐教育、網易教育、騰訊新聞的教育頻道,同一時間發了同一組文章。標題不一樣,核心論點一模一樣。釋出的時間全部集中在今天凌晨五點到五點一刻之間。這不是偶然。是有人提前把稿子寫好,統一排期,定點引爆。」
「幾家?」
「目前看到的是七家門戶的教育頻道,加上三個教育類垂直論壇。天涯和貓撲上也有轉帖,但那邊應該是自發轉載。」陳浩停了一下,鍵盤聲噼里啪啦響了一陣,「還有一件事。每個網站下面的評論區,前二十條高贊評論的措辭風格高度一致——不是同一個人發的,但絕對經過了統一的文案指導。每條評論都帶一個關鍵詞:『焦慮』。『不敢』。『別人的孩子』。這三個詞在兩千條評論里出現了超過六百次。」
林凡掛掉電話,穿上外套。蘇晚晴從臥室里探出頭,頭髮散在肩膀上,眼神還迷糊著:「怎麼了?」
「有人在網上罵我們學校。」林凡把手機螢幕亮給她看。蘇晚晴湊過來看了幾秒鐘,眉頭皺起來。她不像林凡那樣擅長分析輿論,但她有一個很樸素的標準:「這些人說的,跟咱們學校的實際情況一樣嗎?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那就說清楚。告訴他們不一樣。」
林凡走到她面前,幫她把一縷垂到嘴邊的頭髮別到耳後:「說肯定要說。但什麼時候說,在什麼場合說,用什麼方式說——有人已經幫我們選好了時間、地點和角度。如果我們跟著他們的節奏走,他們還有第二波、第三波。今天說我們不超綱,明天就會說我們不考試,後天會說我們害了孩子一生。等我們疲於應對的時候,他們真正的殺招才會亮出來。」
「什麼殺招?」
「我還不確定。」林凡坐到床邊,「但今天之內一定會有人來學校要求轉學。不是因為他們真的不相信學校了——是因為有人在給他們製造這種壓力。你看著,今天上午第一個來辦轉學的家長,理由一定是『別人都在補,我們不補不行』。不是『學校不好』,是『別人都在補』。這句話不是他們想出來的,是有人替他們想好的。」
蘇晚晴沉默了片刻,忽然說:「那笑笑呢?網上這些文章,她會不會看到?」
林凡沒有說話。
七點十分。笑笑起床了。她穿著那件印著銀杏葉的睡衣,揉著眼睛走出房間,第一句話是:「爸爸,今天是不是星期五?」林凡說對。她說那今天有美術課,說完就去刷牙了。她不知道網上發生了什麼。她不知道今天會有多少攝像頭對準她的學校。她只知道星期五有美術課。林凡目送她走進衛生間,聽見裡面傳來牙刷磕在牙杯邊沿的聲響。他忽然想,如果能讓所有事情都像刷牙這麼簡單,他願意拿現在擁有的一切去換。
八點整。林凡把笑笑送到育英小學門口——她還在育英借讀,這件事至少目前沒有受影響。然後他調轉車頭,直接開往笑笑實驗學校。離校門口還有五百米,他就看見了三輛貼著電視台標誌的採訪車。杭城電視台的,浙江電視台的,還有一個車身上印著「鳳凰衛視」的標誌。記者們架著機器堵在校門口,鏡頭對準每一個走進校門的孩子和家長。有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把話筒伸向一個送孩子的媽媽:「請問您看到網上那些文章了嗎?您會考慮讓孩子轉學嗎?」那個媽媽推開話筒,把孩子的帽簷往下拉了拉,快步走了進去。
林凡從側門開進地下車庫,直接從行政通道上了三樓。陳嘉禾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。七十歲的人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衫——這不是她的日常穿著,是她每次遇到大事時才會穿的衣服。她說這衣服是她1985年第一次當校長時做的,穿著它有底氣。
「今天早上有十七個家長打電話來問,網上的文章說的是不是真的。」陳嘉禾把一張手寫的記錄紙推到林凡面前,「我挨個回復了。其中十二個聽完解釋後說『那我們放心了』。三個說『再考慮考慮』。兩個直接說下周一來辦轉學。」
「那兩個怎麼說的?」
「一個是程昊的媽媽。」陳嘉禾摘下眼鏡擦了擦,「程昊上學期已經轉過一次學了。她今天打電話來,說看到網上那些文章,覺得上次轉學的決定是對的。她說她要聯合其他家長一起要求學校改變教學方式——不改變就集體轉學。另一個是三年級一個孩子的爸爸,姓劉,做建材生意的。他說他不在乎學校怎麼教,但他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孩子。網上說他孩子上的是『野雞學校』,他受不了。」
林凡站起來走到窗邊。操場上孩子們正在做早操——不是廣播體操,是陳嘉禾自己編的一套韻律操,配樂是莫扎特的《小星星變奏曲》。孩子們的動作不整齊,有的踢腿踢高了,有的轉身轉錯了方向,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。這種畫面在任何一所公辦小學都看不到——公辦小學的早操是必須整齊劃一的,因為每周有評比,評比結果跟班級榮譽掛鉤。笑笑學校沒有評比。所以孩子們可以踢錯。可以轉身轉錯方向。
「陳校長,您教了一輩子書。您說,好教育的標準是什麼?」
陳嘉禾把眼鏡戴回去,看著窗外操場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身影,說了八個字:「讓孩子不怕上學。」
十點整,陳浩把第二波輿情的監控報告發過來了。除了七家入口網站的同步發文,中育集團旗下的「華夏家長論壇」今天上午置頂了一篇帖子,標題是《笑笑學校家長的血淚控訴:我的孩子被「快樂教育」毀了》。帖子是以第一人稱寫的,自稱是笑笑學校三年級學生的母親。文中說孩子入學三年,「數學只會掰手指頭,語文寫不出一篇完整的作文,英語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」。帖子的結尾是一句被加粗標紅的質問——「誰來為我的孩子負責?」
林凡用「模式識別」掃描這篇帖子。句式的長短比例,虛詞的使用頻率,人稱代詞與動詞的搭配習慣——所有特徵與中育集團之前在東南亞推廣「亞洲優才計劃」時使用的營銷文案高度一致。這不是家長寫的。是專業文案團隊按照模板批次生產的。
王猛從門外進來,滿頭大汗。他剛從程昊媽媽那裡回來——他主動去找了她,想當面解釋。「沒用。她說她已經在家長群里拉了三十多個人,今天下午三點要開家長會——不是學校的家長會,是家長們自己組織的。議題就一個:要不要集體轉學。」
「三十多個?」林凡皺了下眉。全校一共一百二十個學生,三十多個家長意味著將近三分之一。「這些人都是程昊媽媽拉的?」
林凡接過手機看了看截圖。訊息的措辭非常講究,不是「確認要撤銷」,而是「據可靠訊息,省教育廳已委託專人赴杭城核查笑笑實驗學校辦學資質問題,核查結果將直接影響學校明年的招生資格」。這句話里每一個詞都經過了精心的法律風險評估——不說「要撤銷」,說「核查資質」。不說「關停學校」,說「影響招生資格」。就算最後證明是謠言,追查起來也只能說是「資訊不準確」,告不了造謠。
因為他沒有造謠——他只是在陳述一個「可能發生」的未來。
「查訊息源頭。」林凡把手機還給王猛,「這個群里的匿名訊息是誰發的,什麼IP,什麼時間註冊的帳號。讓陳浩配合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