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核心的資料在那張手繪合成路徑圖右下角。林守拙用紅筆寫了一個資料:「終產物收率:理論值37%,我的實驗值11%。」11%。以1944年緬甸礦洞的實驗條件——沒有恆溫裝置,沒有純淨試劑,沒有精密儀器——他能做到11%的收率,靠的是反覆試錯。夾層地上有三個鏽成碎片的罐頭盒,盒底有燒灼痕跡。林凡在掃描罐頭盒殘留物時發現了有機溶劑的痕跡——林守拙在罐頭盒裡做反應,用營火加熱,用礦洞滴水冷卻。他在戰場上搞有機合成。
11%的收率。但這個11%被埋了六十年。
林凡把掃描完的資料全部存入「活體資料庫」,然後給每一頁原件拍照,透過飛機上的衛星Wi-Fi傳給陳錚。他在郵件里寫了一句話:「資料已全部數位化。實物到杭城後交你保管。複製品我留一份。」
陳錚的回覆在五分鐘後到達:「收到。燕京專利局那邊有訊息了。旭化成今天早上提交的SAKURA-7專利申請,覆蓋了神經修復配方中七項關鍵結構。但他們的權利要求書里沒有包含直鏈烷基側鏈路線——他們繞開了你爺爺標註的那條最佳路徑。」
林凡盯著螢幕上這行字,手指在檔案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對方繞開了那條路,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,是因為那條路合成難度太高,以當前工業水平量產成本不划算。他們選了更容易量產的第二條路。但他們不知道,第二條路的核心中間體,在林守拙的資料里已經被標註了一個致命缺陷——那個中間體在常溫下不穩定,儲存超過六個月就會自動降解。這個缺陷,林守拙在批註里寫了三遍。用三種顏色的筆各寫一遍。
飛機在晨光中降落在杭城蕭山機場。王猛還在打呼嚕。林凡把他推醒,兩人走下飛機。杭城的早晨比騰衝晚了一個小時,太陽剛從錢塘江對岸升起來,光線照在跑道旁邊的草坪上,草尖上全是露水。
「王猛。」林凡忽然說。
「嗯?」
「你那個廠徽。戴了六年了吧?」
「七年。下崗那年戴上的。」王猛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褪色廠徽,「沒別的意思。就是提醒自己——不管掙多少錢,我跟你都是從機械廠出來的。你是我兄弟。不是老闆。」
林凡沒有回答。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,跟王猛一起走出航站樓。來接機的車已經在出口等著,是笑笑集團的商務車,車身上印著笑笑實驗學校的校徽——一棵小銀杏樹。
車門拉開的一瞬間,林凡看到了后座上的人。
蘇晚晴。
她穿著米白色的風衣,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,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。她看到林凡手裡的防水檔案袋,沒有問「找到了嗎」,只是把豆漿遞過去,說:「熱的。你胃不好,別喝冷的。」
林凡接過豆漿,杯壁的溫度透過手指傳上來。他站在車門口,忽然想起礦洞裡那個鏽成碎片的罐頭盒。林守拙用那個罐頭盒做實驗的時候,沒有人給他遞豆漿。他在礦洞裡一個人待了不知道多少個夜晚,只有礦燈、資料和銀杏樹刻痕陪著他。然後他把懷表埋進水泥里,走出礦洞,回到工兵營。幾個月後,他死在密支那城外的一座橋上。
「上車。」蘇晚晴把他拉進車裡,「笑笑在家等你。她說要給爸爸看一幅畫。」
車子駛出機場高速,匯入杭城早高峰的車流。林凡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他的「活體資料庫」還在自動處理礦洞資料的備份資料,但意識已經在考慮下一個問題:中育能在騰衝機場堵他,說明礦洞的事已經泄露了。泄密的人不在雲南,在杭城。那個人的層級足夠高,高到能知道林凡的航班資訊。
團隊內部還有第二個泄密者。
比第一個更高。比第一個更危險。
「怎麼了?」蘇晚晴感覺到了他的沉默。
「在想事情。」林凡睜開眼,轉頭看向車窗外。杭城的街道兩側種著香樟樹,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,斑駁地落在車窗上。「晚晴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當年離開杭城去上海治病的時候——你是自己決定的,還是有人讓你走的?」
蘇晚晴愣住了。她握著林凡的手,手指微微收緊。過了很久,她輕聲說:「我自己決定的。因為我怕拖累你。沒有人讓我走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林凡說。
他沒有再問下去。但他的「直覺洞察」告訴他,中育能這麼快鎖定礦洞的位置,背後一定有一個熟悉蘇林兩家情況的人。這個人知道林守拙。知道遠征軍。知道緬甸。知道礦洞。而知道這些的人,除了蘇家核心成員,沒有別人。
車子在笑笑集團總部樓下停住。林凡下車前,王猛從后座探過頭來,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。是那枚褪色的機械廠廠徽。
「你今天在機場說備案回執是陳錚教的。但我看你跟文物局的人說話的口氣,不像是陳錚教的。」林凡說。
「那是跟文物局的人喝酒的時候學的。」王猛笑了笑,「文物局有個大姐,她爸也是遠征軍的。她跟我說——你爺爺的東西,不光是你家的,也是國家的。所以不能讓你一個人扛。」
林凡把廠徽攥在手心裡。銅質徽章被體溫捂熱,邊緣的漆已經磨沒了,露出底下的銅色。他想起了林守拙夾層里那個鐵皮檔案櫃——櫃門上被人用釘子刻過一行字,他當時沒有在意,現在忽然從活體資料庫里調出來了:
「此櫃內資料共四十七頁,分類編目已完成。若有後人到此,請按編號取用。編號一至十九為治療相關,編號二十至三十為裝置相關,編號三十一至四十七為武器化方案——已全部銷毀。」
最後六個字刻得最深:「已全部銷毀。」一個工兵,在礦洞裡做了他最艱難的選擇。不是留下什麼,是銷毀什麼。
林凡把廠徽裝進貼身口袋,跟那塊懷表放在一起。兩塊金屬碰在一起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當天下午,他把礦洞資料的所有原件交給陳錚派來的人,存入國家安全級別的保密檔案室。影印件他留了一份,鎖進笑笑集團總部頂樓他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柜。保險柜的密碼是蘇定方的生日——1930年3月12日。這個日期他在第六卷用「活體資料庫」調出來之後就一直沒忘。
晚上八點,他回到家。笑笑在客廳茶几上趴著畫畫,聽到開門聲,抬起頭來,辮子往兩邊甩。
「爸爸!」
她把畫舉起來給他看。畫上是一棵大樹和一棵小樹,大樹樹根底下埋著一顆金色的星星。小樹旁邊站著一個扎辮子的小女孩,手裡舉著一把鏟子。畫的最下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句話——
「爸爸挖出來的東西,是爺爺留給爸爸的。等笑笑長大了,爸爸也會留給笑笑。」
林凡把女兒抱起來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窗外,香樟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遠處,笑笑實驗學校的銀杏樹正在黑暗裡悄悄生長。
同一時刻,杭城某五星級酒店頂樓套房。中育集團董事長周某站在落地窗前,手裡捏著一部剛結束通話的電話。窗外,杭城的夜色被霓虹燈染成了暖橘色,但他的臉色很冷。
電話那頭的人只說了一句話:「礦洞的東西被林凡帶走了。他沒上套。」
周某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另一部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響了三聲,對方接了。
「是我。」周某說,「林凡拿到了礦洞資料。你確定那裡面沒有『櫻』的武器化資料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「不確定。」一個聲音說,帶著某種微妙的遲疑,「但我可以確定另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林守拙銷毀的東西,比找到的東西更重要。那張配方如果公開——你的中育,我的投資,都撐不過明年。」
周某的手指在落地窗玻璃上慢慢地攥成拳頭。
「那就想辦法,讓他公開不了。」
電話結束通話。窗外,杭城的夜安靜得像一池深水。水底的東西,正在往上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