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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投鼠忌器〔下〕

2026-09-21 18:06:16 作者: 黃昏後的精彩

  林凡看著他的眼睛。周正清說「我只要十年」的時候,眼球沒有顫動,瞳孔直徑沒有變化。不是謊言。但他也沒有說完整的真相。他用「直覺洞察」往深處挖了一層——周正清最怕的不是中育垮,是中育垮了之後,那些被焦慮產業鏈拴住的人會反過來追究他的責任。一萬兩千個員工,三千多個加盟商,幾百個投資人。他們不會去怪旭化成,不會去怪市場,他們會怪周正清。因為他是最顯眼的那塊靶子。

  他在求林凡給他十年時間轉型。不是在保企業——是在保晚節。

  「周總,你說的三件事——」林凡把茶杯放下,「前兩件我可以答應。媒體報導可以停。杭城K12教培市場,中育願退就退。但第三件,我不能答應你。」

  周正清的嘴角往下沉了一毫米。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我還沒想好。」




  「沒想好這個配方,到底應該怎麼用。」林凡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九月的夜風從西湖水面上灌進來,帶著水草和荷葉的腥甜味。「周總,你怕的不是配方。你怕的是配方公開之後,旭化成會倒,然後中育會跟著倒。但你想沒想過另一個可能——配方不公開,旭化成的專利透過審查,以後這種藥一劑賣十萬塊。你想沒想過,有多少人買不起?」

  周正清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我妻子得了一種神經退行性疾病。」林凡轉過身,背對著西湖的燈火,「她在上海治了六年。如果不是我後來掙了錢,她的治療費能把一個家庭拖垮。還有多少人像我妻子一樣,但沒有一個能掙到錢的老公?周總,你想過這些人嗎?」

  包廂里又安靜了。王猛把筷子重新拿起來,夾了一片西湖醋魚,嚼得很慢。

  周正清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把面前那杯冷掉的龍井端起來,一口喝完。

  「林總,你說得對。」他站起來,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,「我不是怕配方。我是怕變。你讓我想一想。」

  「我不急。」林凡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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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正清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。

  「對了,有一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。」他沒有回頭,「旭化成今天早上向中國專利局提交了一份補充材料——他們聲稱『SAKURA-7』的核心結構最早是由日軍在1944年發現的,但日軍的實驗記錄在戰爭中被銷毀。所以他們申請的是『原始發現』加『現代改良』。如果這個理由被接受,你手裡的礦洞資料反而是他們的佐證。因為那些資料證明——日本人確實是第一個合成『櫻』化合物的。」

  林凡的手指在窗沿上猛地收緊。

  「誰告訴旭化成礦洞裡有日文實驗記錄的?」

  周正清轉過頭,看了林凡一眼。他的表情很複雜——同情、愧疚、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
  「這個我不能說。但你可以自己查——你從緬甸回來的訊息,有多少人知道?」

  門關上了。皮鞋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。王猛把筷子拍在桌上,站起來走到林凡身邊。

  「老林,他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他意思是內鬼不止一個。」林凡的目光釘在窗外西湖上的某一點,「機場堵我那三個人,是中育雲南子公司派的。但旭化成能掐著時間在我回來當天補交專利材料——這個訊息的來源,比中育更接近我。」

  王猛把牙齒咬得咯吱響。「回去查。」

  「不。」林凡說,「先不查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查了,他就知道我們知道。他不動,我們就抓不住證據。」林凡把窗戶關上,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「讓他繼續演。他遲早會演到自己那場戲的最後一幕。」

  林凡沒有直接回家。他讓王猛開車繞到笑笑集團總部,在自己辦公室里坐了很久。保險柜開啟,礦洞資料的影印件整整齊齊碼在鐵櫃裡,標籤按林守拙當年的編號一一對應:編號一至十九——治療相關。編號二十至三十——裝置相關。編號三十一至四十七——已全部銷毀。

  他把編號一的那頁抽出來,攤在辦公桌上。這是林守拙用鋼筆寫的摘要,筆跡和夾層里那些紅筆批註一樣:筆畫往左偏,力度穿透紙背,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習慣性地往上勾。紙上有兩種顏色的墨水——藍黑墨水是正文,碳素墨水是後來補的批註。碳素墨水的字跡比藍黑墨水更潦草,像是在趕時間。


  其中一條批註只有一行字:

  「『櫻』之初衷為救——日軍第十八師團工兵補充大隊使用芥子氣中毒後,曾用此物救治傷兵。然其後轉向武器化研究,實為背離。余毀其武器部分,留其救人部分。後人若用此物殺人,則余之罪也。守拙記。」

  林凡把這一行字看了三遍。然後他把資料放回保險柜,關了燈,走出辦公室。

  回到家已經是夜裡十一點。客廳的燈還亮著,蘇晚晴靠在沙發上看書,書頁停在中間,但她的眼睛沒在書上。茶几上放著一杯冷掉的牛奶,旁邊是笑笑今天畫的那張畫——大樹和小樹,樹根底下埋著金色的星星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她把書放下。

  「嗯。」林凡在她旁邊坐下來,把外衣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。

  「笑笑等你等到九點半。畫拿進去之前,非要給畫加個框。」

  「加框?」

  「她說是學學校走廊里的畫。用冰棒棒粘的。」

  林凡笑了一下。然後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晚晴,我有事跟你說。」

  他把礦洞裡的事說了一遍。從林守拙的罐頭盒實驗,到那條直鏈烷基側鏈配方,到「櫻」化合物的神經修復機制,到它與蘇晚晴病情的病理關聯。他說得很慢,每說一個技術名詞都會停下來解釋。蘇晚晴是北大畢業的,但她不學生物,他不想讓她聽得太吃力。

  等他說完,蘇晚晴沉默了很久。客廳里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。

  「你是說,爺爺六十年前在緬甸礦洞裡搞出了能治我的病的藥?」

  「不是能治。是有可能治。需要進一步的臨床驗證。」

  「但配方在你這兒。」

  「在我這兒。」

  「有人不想讓你公開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蘇晚晴把茶几上那杯冷牛奶端起來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後她轉過頭來看林凡,眼眶有點紅,但沒有哭。

  「林凡,你知道我去上海那天是怎麼想的嗎?」

  林凡搖頭。

  「我想的是——我不能讓你看著我被治死。我給你生了笑笑,然後我自己病了。要花錢,要花時間,要花精力,還不一定治得好。我怕你因為我,把笑笑拖累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「我從燕京離開的時候,家裡人跟我說——你找的那個男人靠不住,遲早要吃苦頭。我不信。但我不信的不是他——是不信你會選我。我怕你有一天後悔。」

  「我沒後悔過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蘇晚晴握住他的手,「所以我才跟你說——如果這個藥能治我的病,那它應該也能幫到很多像我一樣的人。但林凡,我不要你用爺爺的遺物來救我。他已經用自己的命救了蘇定疆。夠了。」

  林凡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。蘇晚晴的手很涼,指關節上有長期服藥留下的細微浮腫。

  「我不是用遺物救你。」他說,「我是用遺物救所有需要它的人。你是其中一個。但你不是唯一一個。」

  「那旭化成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他們想用專利把配方鎖死,然後賣高價。我不讓。」林凡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的稜角都很分明,「你爺爺的兄弟埋在緬甸,我爺爺埋在緬甸。他們在那邊待了六十年,不是為了讓日本公司拿他們留下的東西來賺中國人的錢。」

  蘇晚晴把頭靠在林凡的肩膀上。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,遠處不知道誰家的電視機開著,傳出一段老歌的旋律——是一個女聲在唱「長亭外,古道邊」。2005年的夜,杭城還沒有那麼多霓虹燈。很多年後林凡會在回憶里確認這一點:這一天他做了一個決定,但沒有說出來。他只是把蘇晚晴抱緊了一點,然後把礦洞裡林守拙寫的那行批註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

  「後人若用此物殺人,則余之罪也。」

  他要在殺人之前,先救人。

  凌晨兩點,林凡的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。他睜開眼,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。是陳錚發來的加密簡訊。簡訊內容只有兩行——

  「旭化成的中國律所今天向專利局提交了一份證人證言。證人是中育集團內部人員,身份證實礦洞資料中確實包含『櫻』化合物的武器化方案。他們的邏輯是:既然林守拙當年銷毀了武器化部分,說明該化合物存在嚴重安全風險,不應被開源用於醫藥研發。你猜這個證人是誰?」


  林凡沒有回簡訊。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枕頭底下,重新閉上眼睛。但他的手在被子裡攥成了拳頭。

  王猛從樓外樓回來之後給他的那條訊息,和他「直覺洞察」里的某個人影,正在慢慢重合。

  同一時刻,杭城某居民樓六樓。一間窗簾緊閉的書房裡,一個人坐在電腦前。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——一個是旭化成專利局的頁面,一個是笑笑集團內部管理系統,還有一個是電子郵件介面,收件人欄里填著一個以.jp結尾的郵箱地址。

  打字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。然後繼續敲下去——

  「林凡已掌握『櫻』化合物全部合成路徑。建議旭化成加快專利申請進度,並考慮從安全風險角度對礦洞資料的真實性提出質疑。另:蘇晚晴的病歷我已拿到,她的病恰好屬於該化合物的適應症範圍。這將成為林凡『以公肥私』的動機證據。」

  郵件發出。螢幕暗了。書房裡只剩下電腦散熱風扇的嗡鳴聲。

  窗外,杭城凌晨的街道空空蕩蕩。路燈把香樟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,風一吹,影子就碎成了無數片在晃的黑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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