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給它起了個名字。不叫SAKURA-7。叫『守拙一號』。守拙,是我爺爺的名字。也是他當年在礦洞裡,用罐頭盒做反應、用營火加熱、用洞水冷卻的時候,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信念——守得住笨功夫的人,才配得上大智慧。」
前排一個央視記者舉起了手。林凡點頭。
「林總,您剛才說配方不申請專利。但日本旭化成公司已經向中國專利局提交了SAKURA-7的專利申請,聲稱其『原始發現』可以追溯到1944年日軍實驗記錄。您對此怎麼回應?」
林凡轉過身,重新面對鏡頭。攝像機紅燈亮著。
「旭化成的專利申請,依據的是一份不完整的實驗記錄。」他說,「日軍的原始記錄中,關於『櫻』化合物武器化方案的幾頁已被銷毀。銷毀它們的人,是我爺爺。旭化成聲稱『原始發現』屬於日軍——那我問一句:日軍留在戰場上的資料,被中國士兵繳獲;中國士兵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資料中能救人那一半;他的孫子把這一半無償公開——這個『原始發現』,該算誰的?」
墓園裡有人鼓了掌。不是記者席——是墓園工作人員和志願者站的位置。幾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把手掌拍得很響。松柏之間的鳥被掌聲驚起,呼啦啦飛過白塔上方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林凡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,展開,對著鏡頭亮了一下,「這是我的妻子蘇晚晴的診斷書。2001年確診,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。她一直在上海接受治療。我不迴避這件事——因為這個配方恰好對她的病有潛在療效。有人說,我公開配方是為了『以公肥私』,為了救我妻子一個人,讓旭化成股價崩盤,讓中育集團跟著遭殃。我今天站在這裡,對著三千個遠征軍烈士的墓碑,說一句實話——如果這個配方能救我妻子,但不能救別人,我會很失望。」
他把診斷書疊好,放回口袋。
「所以我選擇開源。讓十家藥企同時研發,讓這個藥儘快上市,讓所有需要它的人買得起。我妻子是其中一個受益人,但她不是唯一一個。如果有人說這是『以公肥私』,那就讓他們說。反正他們說的『公』——是指旭化成的股價,還是指日本藥企的利潤?我的『私』——是指我妻子,還是指千千萬萬買不起高價藥的病人?」
沒有記者再舉手了。墓園裡只剩下松柏在風裡搖動的聲音。
林凡走到展板旁邊,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支筆,在展板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後他轉過身,對著三千個白色墓碑鞠了一躬。
釋出會結束之後,秦雪第一個走到林凡跟前。她把錄音筆關掉,看著他,半天沒說話。
「怎麼了?」林凡問。
「我在想導語怎麼寫。」秦雪說,「我寫了十五年新聞,第一次不知道該用什麼詞。『慷慨』太淺。『無私』太空。『大格局』太虛。」她把錄音筆收進包里,「最後我決定用最笨的辦法——把你今天說的話,原封不動搬上去。讓讀者自己判斷。」
「那就原封不動。」
「但有一件事你得做好準備。」秦雪把聲音壓低,「我剛才接到一個電話。旭化成已經聯合三家日本藥企,準備在東京開釋出會。他們會質疑礦洞資料的真實性——理由是你沒有第三方鑑定。還有,中育的律師團隊也在路上,他們可能會以『商業誹謗』的名義起訴。」
「起訴誰?」
「起訴你。起訴笑笑集團。起訴所有參與配方釋出的國內藥企。」秦雪看著他,「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凡把展板上那張手繪合成路徑圖的照片揭下來,遞給她,「所以我把原件全部交給了國家檔案局。今天下午兩點,配方全文釋出的同時,國家檔案局會同步公開林守拙資料的鑑定結果。鑑定人是第三方的——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。」
秦雪愣了一下。「你什麼時候做的鑑定?」
「從緬甸回來的第三天。礦洞資料在交給陳錚之前,我留了一份影印件,送中科院做了碳十四年代測定和筆跡鑑定。年代測定結果:1944-1945年間。筆跡鑑定結果:與林守拙在遠征軍檔案中的簽名樣本一致。」
「所以你手裡一直有鑑定報告,但今天才公布?」
「對。」
「為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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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為如果提前公布,周正清就不會來樓外樓找我談條件了。」林凡看著秦雪的眼睛,「我需要他親口告訴我——旭化成和中育到底是什麼關係。他說了。所以今天我可以亮劍了。」
同一時刻,燕京國家智慧財產權局。一間會議室里,五個審查員圍坐在長桌旁邊,每個人面前攤著一疊檔案——左邊是旭化成SAKURA-7的專利申請材料,右邊是林凡透過國家檔案局提交的林守拙資料副本。坐在主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審查員,她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,然後用筆在審查意見欄里寫了一行字:
「現有證據表明,SAKURA-7核心結構與1944年林守拙遺留資料中記載的『櫻』化合物存在高度重合,且林守拙資料的形成時間早於旭化成專利申請日六十年。根據《專利法》第二十二條,該專利申請不具備新穎性。」
她把筆放下,看著對面的同事。
「報上去吧。建議駁回。」
下午兩點,笑笑集團官網準時更新。一條配方的詳細資料在首頁滾動釋出,同步上線的還有林守拙礦洞資料的全部影印件——四十七頁,從編號一到編號四十七,一頁不落。編號三十一至四十七的位置沒有檔案,只有一行字:「本部分已被林守拙生前銷毀。」
兩小時後,旭化成在東京召開緊急記者會。社長在鏡頭前鞠躬致歉,宣布撤回SAKURA-7的全球專利申請。當日東京證券交易所收盤,旭化成股價暴跌百分之八點三。關聯企業股價同步下挫。
當晚七點,教育部官方網站釋出一條簡短訊息:「經查,教育部某司級幹部涉嫌違規為特定企業提供政策諮詢,已移交紀檢部門處理。」
晚九點,中育集團董事長周正清坐在樓外樓同一間包廂里,面前放著一杯沒動的龍井。他看著窗外西湖上星星點點的遊船燈光,把手機翻開,又合上。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了一個內部號碼。
「明天開始,中育在杭城的所有培訓機構,摘牌停業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「周總,全部?」
「全部。」周正清說,「摘下來的牌子不要燒。留著。以後說不定還用得著。」
同一時刻,杭城笑笑集團總部頂樓。林凡坐在辦公桌前,保險柜開著,礦洞資料的影印件按編號排成四排。他把編號一的那頁批註又看了一遍——林守拙寫的那行碳素墨水字跡,在檯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灰。懷表和廠徽擱在桌角,銅殼被空調風一吹,發出極輕微的一聲響。
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是蘇晚晴發來的簡訊。
「笑笑看了新聞。她問我爺爺是不是英雄。我說是。她又問爸爸是不是英雄。我說你自己去問。她說不問了,她在畫一幅新畫,題目叫『爺爺的罐頭盒』。」
林凡把手機放下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杭城的夜已經深了,香樟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光。遠處錢塘江的江面上有一點一點移動的船燈,像夜幕上裂開的幾道細縫,透出微弱但持續的光。
他想起騰衝墓園裡那棵銀杏樹。晨霧散盡之後,陽光照在樹葉上,每片葉子都鑲了一圈金邊。陳嘉禾在釋出會結束後經過那棵樹,停了一下,跟他說了一句話。
「你今天做的事,六十年後會有人記得。」
林凡當時沒有回答。現在他站在窗前,對著杭城的夜空,輕聲說了兩個字。
「夠了。」
桌上,懷表的秒針在安靜地走。它走了六十一年。還會繼續走下去。
燕京,某部委家屬院。一間燈光昏暗的書房裡,電話響了。坐在桌前的人拿起聽筒,聽了幾秒,臉色驟然鐵青。他放下電話之後,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信封。信封里裝著蘇晚晴全部病歷的影印件。病歷首頁的「治療費用」一欄被紅筆圈出,旁邊寫著四個字——「以公肥私」。
他把信封重新封好,放進公文包。然後拿起電話,撥通了一個越洋號碼。
「計劃A失敗了。」他說,「準備計劃B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:「計劃B需要蘇家內部的人配合。你確定那個人現在還願意?」
「他沒有選擇。」燈下的人說,「他兒子在早稻田的入學推薦信,是我簽的字。」
窗外的風忽然停了。樹影不再晃動。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,還在一步一步地走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