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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0章 風暴中心(上)

2026-09-21 18:06:28 作者: 黃昏後的精彩

  限期整改通知書送到笑笑學校傳達室的那一刻,林凡正在辦公室里給笑笑削鉛筆。

  新學期開學前,笑笑堅持要把文具盒裝滿親手削的鉛筆。她說二年級了,鉛筆要自己削,不能再用卷筆刀。林凡由著她,父女倆坐在地毯上削了半小時。木屑掉在茶几下,捲成細小的花。蘇晚晴路過書房門口,看了一眼,說你們兩個把家裡弄成木匠鋪了。

  然後王猛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一份傳真件,臉色像一面被凍住的湖。

  「老林,教育局剛發的。」他把傳真放在茶几上,鉛筆屑被氣流吹得往旁邊散,「限期整改通知書。理由是笑笑學校所在地塊,三年前拍賣的時候程式有瑕疵——工業用地轉教育用地的手續里,少了一份規劃部門的補充意見。」

  林凡接過傳真。檔案標題是紅頭黑字,最下面是市教育ju的公章,日期戳著2005年8月12日。核心內容只有一段話:責令杭城笑笑實驗學校於2005年9月1日前補全土地性質變更手續,逾期未補辦或補辦不合格,將依法撤銷辦學許可證。

  「9月1日前。」林凡把傳真放在茶几上,「距離開學還有十八天。」

  「不止。」王猛蹲下來,把傳真翻到第二頁,「土地手續補辦需要跑八個部門,蓋十七個章。就算每個部門都一次過,至少也要三十個工作日。十八天,連初審都過不了。」

  「誰遞的申請?中育?」

  「不是。是一個叫『恆達地產』的公司。法人姓錢,之前跟我們沒有業務往來。」王猛把手裡另一張紙展開,是一份工商登記資訊,「但有意思的是——恆達地產的股東里有一個境外基金,基金的管理合伙人是旭化成的在華投資顧問。」

  林凡把傳真放下,用紙巾擦了擦手上的鉛筆屑。笑笑抬頭看他,小手攥著一支削了一半的中華鉛筆,刀刃上還掛著一圈木皮。

  「爸爸,學校是不是有麻煩了?」

  「有點小麻煩。」林凡把女兒手裡的鉛筆拿過來,替她把最後一段削完,筆尖削得又尖又勻,「但爸爸會解決的。你先把文具盒裝滿。」

  笑笑沒說話。她低下頭繼續削鉛筆,削得很慢,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。

  當天下午,林凡坐在陳嘉禾校長的書房裡。陳校長的書房在笑笑學校教學樓三樓最裡面一間,面積不大,但四面牆三面都是書架。書架上不是教育理論專著,就是西南聯大時期的舊版教材——那些泛黃的封面上印著「國立西南聯合大學」八個字,書脊的線裝訂早已鬆散,但每本書都包著牛皮紙書皮,書皮上用毛筆寫著書名和編號。

  陳嘉禾坐在書桌後面,把限期整改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看完之後,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三年前拍那塊地的時候,規劃部門的補充意見確實漏了。」陳嘉禾說,「不是我們漏的。是當時負責拍地手續的代理公司,把工業轉教育的補充意見頁弄丟了。我們發現之後馬上補交了,但規劃局那邊沒有歸檔。現在有人翻出來,說是『程式瑕疵』。」

  「不是有人。」林凡說,「是恆達地產。背後是旭化成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陳嘉禾把眼鏡重新戴上,「我跟你說一個故事。」

  「1948年,西南聯大解散之前,教授會投了一次票。當時國民政府已經決定遷台,北大、清華、南開三校要各自回遷。有人提出——聯大在昆明辦了八年,校舍、裝置、圖書怎麼辦?教授們投了票。投票結果是:不投降,不南渡,就在昆明把最後一批學生送走。校舍留給雲南,圖書分給三校,但所有雲南籍學生的學籍檔案全部留在昆明。他們教會我一件事——」陳嘉禾看著林凡,語速很慢,「教育,是種地,不是蓋樓。地還在,明年照樣能種。」

  林凡沒有說話。他轉頭看著窗外。操場上那棵從蘇家大院移栽來的銀杏樹,樹葉在八月的太陽底下綠得發亮。樹下有兩個一年級的小孩在撿葉子,撿起來對著陽光看葉脈。他們不知道學校正在被人掐脖子。

  「陳校長,十八天夠不夠?」

  「補手續,不夠。但如果是申請省級教育創新示範區試點,時間剛好。」

  

  林凡轉回頭。「示範區?」

  「省教育廳有一個政策——教育創新示範區試點,允許試點學校在土地使用性質、課程設定標準、師資聘用方式上享受特殊政策。申請截止日期是8月25日。」陳嘉禾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檔案袋,裡面是一份紅標頭檔案,「但有兩個條件:第一,省教育廳批准;第二,同批次至少有三所學校聯合申請。」


  「三所。」

  「對。除了笑笑學校,還要再找兩所。」陳嘉禾把檔案推到林凡面前,「你有六天時間。」

  林凡從陳嘉禾書房出來,天已經暗了。操場上銀杏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又長又斜。他站在樹下給陳浩打電話,聲音很低,但語速很快。

  「幫我查全省所有民辦學校,找出符合三個條件的:一,在校生五百人以下;二,校長有教改意願但缺資源;三,學校目前遇到生存困難。今晚給我名單。」

  陳浩在電話那頭敲了十分鐘鍵盤,名單發過來了。浙江全省符合三個條件的民辦學校有十九所。林凡用活體資料庫逐一比對,把十九所學校的公開資料、校長履歷、辦學特色全部掃進腦子。然後他關了電腦,走出辦公室。

  王猛等在走廊里,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。

  「老林,你怎麼打算?」

  「去借力。」林凡接過水瓶,擰開喝了一口,「但不是找當官的借。找種地的借。」

  接下來三天,林凡跑了四座城。

  第一站在杭州城西,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。學校在城中村深處,校舍是廢棄的村辦廠房改建的,操場上沒有塑膠跑道,只有碎石子壓平了鋪成一片空地。校長姓馬,四十五歲,頭髮花白,但腰板很直。他坐在一張缺了扶手的辦公椅上,聽林凡把話說完,然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林總,我們學校每個學生一學期學費八百塊,有一半家長交不齊。你讓我們跟你聯合申請示範區——我們能提供什麼?」

  「提供你們的名字。」林凡說,「示範區不是貴族學校的示範區。它需要證明一件事:教育創新不是有錢人的專利。你們的名字和你們的學生,就是最有分量的申請理由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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