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四日,距離補正期限還有兩天。
上午十點,陳嘉禾打了七個電話。七個電話全部接通。最短的通話時間是一分半——對方正在開會,只說了一句「陳老師您說」。最長的通話時間是一小時——對方是舟山市教育局基教科的陳明遠,九〇屆華東師大畢業生,陳嘉禾帶過的最後一屆研究生。他在電話里聽老師講了四十分鐘,最後說了一句話:「老師,這個約見我來安排。但您知道的,我現在只是一個科長。」
「我只需要約見。不需要你違規。」陳嘉禾說。
「省廳基教處處長姓鄭。這個人油鹽不進,但有一個特點——他喜歡看資料。」陳明遠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,「如果你們能把四校聯合對『教育公平』的實際影響量化,他會看。至於看完之後會不會批——老師,這個我保證不了。」
「你只要送到他桌上。」
「行。」
當天下午四點,蘇瑾瑜從省府大院發來一條簡訊:「鄭處長明天下午四點到四點半有空,省廳三號接待室。十五分鐘。他說十五分鐘夠你們把話說清楚,說不清楚就不夠。」
四點半的時候,蘇瑾瑜又補了一條:「補充資訊——鄭處長上個月剛從一個縣域教改現場回來。那個縣搞了三年教育創新,結果省重點上線率跌了兩個點,被家長舉報到省政府。他壓力很大。」
林凡收到這條簡訊的時候,正在王猛的車裡。他和三位校長剛從一個印刷店出來——四校聯合的補充材料列印裝訂成冊,封面是淡藍色,沒有燙金字型,只有一行宋體小字:「浙江省級教育創新示範區試點聯合申請補充材料·教育公平專卷」。
材料的第一頁不是文字,是一張跨頁照片。
馬校長的農民工子弟學校,操場上沒有塑膠跑道,只有碎石子壓平了鋪成一片空地。跑道上站著一排孩子,穿著不合身的校服,對著鏡頭敬少先隊禮。隊禮敬得不太標準——有的舉左手,有的舉右手,還有一個小孩舉過了頭頂像在摸太陽。
第二頁是蔡校長的留守兒童學校。學校沒有校門,入口是一條窄巷子,巷子兩邊的牆上貼滿了尋人啟事。蔡校長把那些尋人啟事拍下來,旁邊附了一張她自己寫的紙條:「這些是孩子的爸媽。他們也許不回來,但學校還在。」
第三頁是鍾校長的特教學校。十二個自閉症孩子,坐成一排畫銀杏樹。每個孩子畫出來的樹都不一樣——有的畫了一大片葉子填滿了整張紙,有的畫了一根光禿禿的樹幹什麼都沒有,有一個孩子什麼都沒畫,只在紙上寫了一個字:「樹」。
第四頁是笑笑學校。照片上是那棵銀杏樹,樹下兩個孩子蹲在樹根旁邊挖泥巴。一個孩子用泥巴捏了一個小人,另一個捏了一間房子。小人和房子放在一起。
林凡沒有把自己的照片放在材料里。他把四所學校的合影放在最後一頁——那是下午在笑笑學校操場上臨時拍的。銀杏樹下站著四個校長,陳嘉禾在最左邊,鍾校長在最右邊。樹蔭遮住了他們半張臉,但每個人都在笑。
「這張照片拍得好。」陳嘉禾看完樣本說,「樹蔭遮了半張臉,看不清表情。但看不清表情的笑,才是真的笑。」
合
八月二十五日,處暑後第三天,距離補正期限還有最後一天。
下午四點,省教育廳三號接待室。鄭處長坐在桌子對面,面前攤著那本淡藍色封面的補充材料。他的手指從第一頁照片翻到最後一頁合影,翻了大概五分鐘。五分鐘裡他沒有說一句話,沒有點一下頭,也沒有皺一下眉。
馬校長坐在林凡左邊,手放在膝蓋上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蔡校長坐在右邊,礦泉水瓶里的水一口沒喝,瓶身被她攥得微微變形。鍾校長坐在最靠門的位置,眼睛盯著桌面,不看任何人。
林凡把聯合申請方案講了一遍。他用了十二分鐘——比鄭處長給的時間超了兩分鐘。核心觀點只有三個:
第一,教育公平的真正指標不是多少人上了重點,是有多少種「不一樣的孩子」被同一套教育體系接納。第二,示範區的價值不在於四所學校本身,在於它們代表了四種被主流教育體系邊緣化的群體——農民工子女、留守兒童、特殊兒童、民辦教育探索者。第三,把四所學校做成示範區,成本極小,但可複製的政策意義極大。
鄭處長聽完,把材料合上。
「林總,你辦學校五年了。五年時間不短——那棵銀杏樹長得怎麼樣?」
林凡一愣。這個問題不在他的任何預案之內。活體資料庫快速檢索:鄭處長的個人履歷、教育背景、任職經歷、公開發言關鍵詞——
「根扎得很深。」林凡說,「今年春天,樹根從操場邊拱出了地面,把塑膠跑道頂開了一道縫。我們沒修那條縫。因為陳校長說,那是樹的呼吸。」
鄭處長的表情忽然變了一下。不是笑,不是皺眉,是眼角的一條細紋往太陽穴方向提了半寸。這個表情只持續了零點幾秒,然後他就恢復了那張油鹽不進的臉。
「陳嘉禾。」他說,「她還是那個脾氣。」
然後他把手按在材料封面上,按了三秒鐘,拿開。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A4紙,用鋼筆在正中間寫了兩行字。寫完遞給林凡。
「這個電話明天上午九點打。找接電話的人說兩個字——『補正材料已於今日遞交』。他會告訴你怎麼做。」
林凡接過紙條。上面是一個固定電話號碼,號碼下面寫著三個字:法制處。
鄭處長站起來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把四位校長送出接待室門口。鍾校長最後一個走出去的時候,他忽然叫住她。
「你是特殊教育學校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你兒子叫什麼?」
鍾校長愣了一下。「鍾小北。」
鄭處長點了點頭。他把手從門把上收回來,聲音放低到只夠鍾校長聽見:「我兒子也是自閉症。他不會背圓周率,也不會畫樹。但他喜歡看銀杏葉子——每年秋天掉葉子的時候,他能坐在地上看一整個下午。」
鍾校長的眼眶忽然紅了。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她只是對鄭處長鞠了一個躬,然後快步跟上其他三位校長。
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啟,她走進去。電梯門合上的瞬間,她把臉埋進手心裡。
結局
接電話的人姓什麼林凡沒記住。他只記得對方說了一句:「補正材料已收到。稽核時間從即日起順延三十個工作日。」
「三十個工作日」——意味著稽核結果將在十月中旬之後才能出來。而限期整改的最後期限是九月一日,也就是六天後。
林凡正要開口,對方又說了一句話。
「但有一個特殊條款可以適用。根據《行政許可法》第五十條第三款:在稽核過程中,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事項,可申請臨時行政許可延期。」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,「這個條款很少用,申請流程也很複雜。但你們可以試試。」
林凡掛掉電話,把臉轉向會議室窗外。
窗外是笑笑學校的操場。那棵銀杏樹的葉子被處暑的風吹得微微發顫。樹下坐著一個孩子——是笑笑。她手裡拿著一根鉛筆,膝蓋上攤著一個圖畫本。她在畫樹。畫得極慢,每一筆都像在等什麼東西。
四所學校的校長坐在會議桌周圍。陳嘉禾在翻那本《鄉土中國》,翻到一頁折了角的。馬校長在看欠費單,用筆在上面做標記——紅圈是需要家訪的,藍圈是需要資助的,黑圈是家長已經失聯的。蔡校長在幫鍾校長削鉛筆,削得很慢很仔細,每一刀都削得很薄。
會議桌上放著一堆檔案、名單、欠費單、尋人啟事、鉛筆和畫本。
手機在林凡口袋裡震了。他低頭看螢幕——是蘇瑾瑜發的簡訊,只有八個字:
「延期獲批。九月一日照常。」
林凡把手機放下。他沒有念這條簡訊。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,把手撐在窗框上,看著樹下那個正在畫樹的小女孩。
笑笑抬頭,剛好看見爸爸站在三樓的視窗。她舉起圖畫本,把剛才畫的那頁翻過來——紙上一棵銀杏樹,樹上系著一條褪色的紅布條。
樹下畫了一個小人,小人在挖泥巴。
她喊了一聲,聲音穿過操場的陽光和銀杏樹葉的縫隙,傳進三樓的視窗。
「爸爸!你看我畫了什麼!」
林凡沒有回答。他把額頭貼在玻璃上,讓八月的太陽曬在臉上。
身後,陳嘉禾把那本《鄉土中國》合上,站起來走到他旁邊。
「知道費孝通還說過一句話嗎?」她看著窗外的銀杏樹,「『土』是泥巴,『鄉』是故鄉。一個人如果忘了泥巴的味道,就永遠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塊土地上。」
林凡轉頭看著她。
「陳校長,今天種的地,能撐到春天嗎?」
「春天不是等來的。」陳嘉禾說,「春天是種出來的。」
她轉身走回會議桌,從桌上拿起她那份手寫名單,用鋼筆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。字寫得很慢,但每一個筆畫的收筆都很用力——
「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六日,四校聯盟成立。從今天起,我們不是陌生人。」
同一時刻,杭城市教育局法制科辦公室。
科長放下電話,把話筒壓在掌心,轉頭對站在辦公桌前的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說:「省廳批了延期。九月一日照常開學。」
中年男人的金絲眼鏡反了一下光。他把手裡那份律師函對摺,塞進公文包。
「延期不是撤銷。」他說,「旭化成的代表明天到上海。屆時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屆時看看,是教育廳的法條硬,還是投資協議里的違約金硬。」
法制科科長沒有接話。他轉頭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杭城的八月天,梧桐樹開始掉葉子。
樓下傳來笑聲。是隔壁幼兒園的孩子們在做遊戲。有人在喊,有人叫,有人在拍手。
沒有人知道樓上在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