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遠站在杭城國貿大酒店頂樓的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馬路上如螻蟻般流動的車燈,手裡的雪茄已經滅了很久,菸灰積了半寸長,始終沒有彈掉。
他今年五十七歲,白手起家創辦中育集團,二十年間把一家小小的課外輔導班做成了中國K12教培行業的龍頭——三百二十個城市,四千家分校,十二萬在職教師,年營收過百億。業內人叫他「教父」,不是恭維,是事實。中國民辦教育協會的每一次政策研討會上,只要他咳嗽一聲,半個會場的人都會停下筆。
但現在,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茶几上攤著一份《南方周末》,秦雪那篇《誰在定義「好教育」》的標題被人用紅筆圈了三道。旁邊是一份傳真件——省教育廳今天下午剛簽發的紅標頭檔案影印件:「關於同意杭州市設立省級教育創新示範區的批覆」。聯合申請單位:杭州市笑笑實驗學校、杭州市新苗農民工子弟學校、杭州市向陽留守兒童寄宿學校、杭州市啟明星自閉症兒童特教學校。
四所學校。沒有一所是中育系的。
周明遠把雪茄擱在菸灰缸沿上,轉過身,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人。
林凡穿著件深灰色的POLO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左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舊的上海牌機械錶——錶盤是白底黑字,錶帶換過兩條,原裝的那條早就斷了。他就這麼靠在沙發扶手上,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家客廳里喝茶,而不是在跟一個身家百億的行業巨頭面對面。
房間裡沒有別人。沒有助理,沒有律師,沒有錄音裝置。周明遠訂的這間行政套房有四十平米,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牆,站在窗邊可以俯瞰整個西湖。夜景很美,斷橋的輪廓燈把湖面勾出一道彎彎的銀線。但兩個人都沒有看風景。
「林先生,」周明遠開口,聲音沙啞,像是砂紙磨過乾燥的木板,「你在緬甸找到的那些東西——我知道它是什麼。」
林凡沒有接話。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,是龍井,明前茶,泡得有點濃,舌尖能嘗出淡淡的苦。茶杯放下的時候,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面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「旭化成製藥的K-337專案。」周明遠繼續說,把他的老底一字一句攤在桌面上,「那是他們準備了十二年的核心產品線。神經修復化合物,針對退行性神經系統疾病。全球市場規模——每年四百億美元。你們林家老爺子在密支那礦洞裡留下的那份配方,比旭化成現有的工藝路線短三步,成本低六成。去年他們在東京總部的董事會上,社長拍著桌子說要趕在二〇〇八年之前拿到全球專利。」
他頓了頓,把茶几上那份《南方周末》翻過來。報紙背面是一張照片——四所學校的校長站在銀杏樹下。照片是秦雪拍的,角度很刁,樹蔭遮了他們半張臉,但每個人都在笑。
「你把藥方開源了。」周明遠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不像指責,倒像是某種奇怪的敬佩,「免費授權給十家國內藥企。旭化成的股價當天跌了百分之八。他們東京總部的法務部連夜開會,開了六個小時,最後結論是——沒法告你。你在騰衝烈士墓園開的釋出會,拿遠征軍烈士遺物說事,國家智慧財產權局給了你『國家秘密技術認定』,從法律上把配方鎖死了。」
「周總約我來,不是來誇我的吧。」林凡終於開口。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周明遠走到沙發前坐下。他不是那種盛氣凌人的大佬做派——五十七歲的人,頭髮花白了大半,臉上的皺紋很深,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灰色夾克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如果走在街上,他更像一個退休的中學老師,而不是教育產業的頭號玩家。
「當然不是來誇你的。」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列印紙,展開鋪在茶几上,「這是我昨天收到的。旭化成透過他們在香港的控股公司,向中育集團提出全面收購要約。報價比市值溢價百分之三十五。唯一的附加條件——中育必須在未來三年內,阻止『全人教育』模式在全國推廣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林凡的眼睛。
「換句話說,他們出錢讓我幹掉你。不是收購你的公司——你的公司現在有國資背景,他們動不了。是幹掉你做的事。幹掉你的理念。幹掉你對這個行業所有的改變。」
林凡沒有動。他的手指擱在茶杯沿上,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口那一圈金邊。那是景德鎮的老瓷,釉面溫潤,手感很好。他在等周明遠說完。
「我今天下午召集了董事會。」周明遠把列印紙折回去,動作很慢,每一道摺痕都用指甲壓得整整齊齊,「十二個董事,十一個同意接受收購要約。只有一個人投了反對票。」
「你。」
「對,我。中育是我一輩子攢下來的,它是個什麼東西我心裡清楚。你可以說它是焦慮販子,是教育軍備競賽的推手,是千千萬萬個孩子童年噩夢的製造者——這些我都認。但它也是一門生意,養活了十二萬個家庭。如果我把它賣給日本人,讓它變成外資打壓中國教育改革的工具——那我這輩子,除了錢什麼都沒賺到。」
他把折好的列印紙推到茶几中間,推到兩人之間的那片空處。
「林先生,我今天約你來,不是要跟你談判。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。旭化成的人明天就到杭城。領頭的叫田中隆一,旭化成製藥海外事業部部長,四十歲出頭,中文流利,在中國待了八年。他的團隊裡包括恆達地產的法務總監、北京兩家律所的合伙人,以及一個從你集團離職的人。」
林凡眉頭微微一動。
「小吳。去年被你發現泄密後自己辭職的那個。他沒臉回杭城,在東京待了半年,給旭化成做了一份關於你的分析報告。四十頁,事無巨細。」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一件自己也覺得噁心的事,「報告裡有一句話,我今天下午看到的時候,把茶杯摔了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『林凡的弱點不是商業,不是政策,不是資金。他的弱點是——他太在乎了。在乎女兒,在乎妻子,在乎學校里的每一個孩子。在乎的人,永遠有辦法接近。』」周明遠把這句話複述完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的皮面,發出細微的吱嘎聲,「這份報告的最後,附了一份公證翻譯件——蘇晚晴的病歷。她在上海同濟醫院的就診記錄,她參與的『守拙一號』臨床試驗的入組編號,她的用藥方案,她的主治醫生姓名。」
林凡的手停住了。
茶杯還在指尖,茶已經涼透了。窗外的西湖被夜風吹起細密的皺紋,斷橋上的燈光倒映在水裡,碎成一片晃動的金屑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林凡說。
四個字。很輕,很穩。和他六年來每一次面對危機的反應一模一樣——不慌,不怒,不急著證明什麼。他只是在確認事實,像一個把棋子重新數了一遍的棋手。
周明遠愣了一下。他見過太多商界對手在聽到自己家人被盯上時的反應——暴怒、恐懼、拍桌子打電話報警。但林凡只是把涼透的茶喝完,把杯子放回茶几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顆糖。大白兔奶糖。糖紙有點皺,像是被體溫捂了很久。
「笑笑今天早上塞我口袋裡的。」林凡說,低頭看著那顆糖,「她說爸爸上班辛苦,餓了可以吃。我還沒來得及吃。周總,你知道這顆糖多少錢嗎?」
周明遠沒有回答。
「五分錢。我們小時候就是這個價,現在還是這個價。」林凡把糖往前推了半寸,推到周明遠面前,「你算過的那筆帳——中國K12教培市場規模三千億,全國數千萬家庭在為焦慮買單。但你知道一個孩子最需要的是什麼嗎?不是九塊九一節的體驗課,不是海淀名師的押題卷,不是學區房。是一顆糖。是他覺得爸爸辛苦了,想讓他吃顆糖。」
他站了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,西湖的水面在夜風中泛著粼粼的波光,斷橋上的人已經散盡了,只剩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在橋頭亮著。更遠處,杭城老城區的萬家燈火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,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在等待明天的家庭。
「你剛才問我,能不能打敗這個時代。」林凡轉過身,背靠著落地窗,逆光中他的輪廓被勾出一道模糊的金邊,「我說過了——我知道我改變不了所有人。中國有一億八千萬中小學生,背後是三億六千萬個家長的焦慮。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,也不是一所笑笑學校能改變的,甚至不是一個省級示範區能改變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