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8月10日,天府。
晚上八點四十二分,天府市人民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里,燈光白得刺眼,江小安靠在牆上,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病危通知書,他的手指在發抖,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走廊盡頭傳來護士急促的腳步聲,推車碾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,每一聲都像碾在他心上。
三個小時前,他接到電話的時候,正在琴行里給一個小孩調吉他,電話那頭是交警的聲音,平靜而公式化:「請問是江小安先生嗎?您的妻子和女兒在三環路青陽大道發生嚴重交通事故,正在送往市二醫院搶救。」
他連琴都沒來得及放下,就衝出了門,現在那把吉他還在他手裡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拿著它,手術室的門緊閉著,上面的紅燈像一隻沉默的眼睛,江小安低頭看了看手機,螢幕上是妻子蘇晚今天下午發來的訊息:「老公,我帶朵朵去萬達買新裙子啦,她非要那條粉色的,我說等你回來給她看,她還不高興呢,哈哈。」
訊息後面跟著一個吐舌頭的表情,他沒有回覆,時他正在教一個學生彈《小星星》,想著等下課了再回,現在那條訊息還躺在對話方塊里,像一根刺,江小安閉上眼睛,腦海里全是女兒朵朵早上出門時的樣子,她穿著幼兒園的校服,揹著小書包,沖他揮了揮手:「爸爸,我今天要畫一幅畫送給你。」
「畫什麼呀?」他蹲下來問她。
「秘密。」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笑,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,江小安睜開眼,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朝他走來,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,心臟猛地收緊。
「江先生,」醫生摘下口罩,表情凝重,「您妻子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,但顱內出血還沒有完全控制,需要繼續觀察,您女兒……」
醫生的聲音頓了頓,江小安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住了,再次聽到:「您女兒的左腿骨折,我們已經做了手術,問題不大,但她頭部受到撞擊,目前還在昏迷中,需要送進ICU進一步觀察。」
「會醒嗎?」江小安聽到自己的聲音,乾澀得像砂紙。
醫生沉默了兩秒:「我們會盡一切努力。」這句話他聽懂了,醫生沒有說一定會醒,他說的是盡一切努力,江小安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,他知道追問也沒有用。
醫生走後,走廊又恢復了寂靜,江小安慢慢滑坐在牆邊的塑膠椅上,那把吉他靠在他腿邊,他低頭看著吉他,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認真彈琴是什麼時候,大概是八年前,那時候他還在帝都,還在那個叫小安的歌手身份里活著,他出過專輯,拿過金曲獎最佳新人,在萬人體育館開過演唱會,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,說他前途無量,然後他遇見了蘇晚,她不是圈內人,只是一個來帝都旅遊的天府姑娘,他們在後海的一家小酒吧相遇,她點了一首歌,他彈了一首《天府》,她笑著說:「你彈得真好,但帝都哪天府好。」
他笑了,那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,後來他跟著她回了天府市邊上的一個小鎮,開了這家琴行,過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,圈內人都說他瘋了,說他自毀前程,但他不在乎,他覺得能每天給老婆做飯,接送女兒上下學,比站在萬人體育館裡唱一百遍《藍血淚》都幸福。
可現在,他連這種幸福都要失去了,手機震動了一下,江小安低頭一看,是銀行發來的簡訊提醒,房貸扣款失敗,帳戶餘額不足,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,然後開啟手機銀行,看了看自己的帳戶餘額,三千二百一十六塊五毛。
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,而ICU一天的費用,是二萬到六萬,江小安把手機塞回口袋,抬頭看著手術室的門,紅燈還亮著,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,他曾經一首歌的版權費就能買一套房,現在卻連老婆女兒的醫藥費都湊不齊。
他拿起那把吉他,手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琴弦,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,像一聲嘆息,江小安忽然想起一件事,上個月,他以前在帝都的經紀人老周給他打過電話,說有一檔音樂綜藝想請他當飛行嘉賓,問他要不要考慮一下,他當時想都沒想就拒絕了,說「我現在不搞這些了」。
老周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:「行吧,你想清楚了就行,不過我跟你說,這個節目熱度很高,你要是想回來,隨時找我。」
江小安當時覺得老周是在客套。現在他忽然意識到,那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,他掏出手機,翻到老周的微信,上一次聊天還是去年過年,老周給他發了個「新年快樂」,他回了個「同樂」。
江小安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,他想起自己當年離開帝都時說過的話:「我這輩子再也不唱歌了。」那是他對蘇晚的承諾,他說他要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,不再漂泊,不再被聚光燈追逐,不再活在別人的期待里,可現在,他要親手打破這個承諾了,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,江小安抬頭,看到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走過來,輪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,腿上打著石膏,老太太的家屬跟在後面,是一個中年男人,手裡拎著保溫桶,嘴裡念叨著:「媽,您慢點,別亂動。」
江小安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眼眶發酸,他想起朵朵出生那天,蘇晚在產房裡疼得滿頭大汗,他握著她的手,手心裡全是汗,護士把朵朵抱出來的時候,小小的一團,皺巴巴的,像個小猴子,他抱著她,手都在抖。
「爸爸。」朵朵第一次開口說話,叫的是他,「爸爸,你看我畫的畫,」朵朵舉著一幅歪歪扭扭的畫,上面有三個火柴人,寫著爸爸,媽媽,我。
「爸爸,你不要走好不好?」朵朵抱著他的腿,不讓他去帝都出差。
「爸爸,我愛你。」江小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他低下頭,把臉埋在手心裡,肩膀劇烈地抖動,他不敢哭出聲,怕吵到手術室里的人,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抬起頭,擦乾眼淚,拿起手機,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:「周哥,上次你說的那個節目,還缺人嗎?」訊息發出去後,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。老周沒有立刻回復。
江小安把手機放下,拿起吉他,手指輕輕撥動琴弦,他不知道自己想彈什麼,只是覺得如果不做點什麼,他會瘋掉,琴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流淌,斷斷續續的,不成調子,他彈著彈著,忽然想起一首歌的旋律,那是他很久以前寫的,寫了一半就擱置了,因為那時候他覺得這首歌太悲傷了,不適合唱給蘇晚聽。
現在他忽然懂了那首歌在說什麼,他拿起手機,開啟備忘錄,開始寫歌詞,「手術室外的燈光,白得像你的病號服。我抱著吉他,卻彈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符……」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從心裡剜出來的,走廊里偶爾有護士經過,看了他一眼,沒有打擾他,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