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很快回覆：「鋼琴？你確定？你八年沒上台了，現場彈鋼琴風險很大。」
「我確定。」老周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回覆：「行，我跟導演說，但你得保證，別搞砸了。」
「不會的。」江小安放下手機，躺回床上，他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又浮現出蘇晚和朵朵的臉，他想起朵朵三歲那年，他教她彈鋼琴，她的小手夠不到琴鍵，他就把她抱在腿上，握著她的手，一個一個地按。她按出一個音，就咯咯地笑，回頭看他一眼，說：「爸爸，我厲害嗎？」
「厲害，朵朵最厲害了。」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，然後轉過頭，繼續亂按一氣，江小安想著想著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，然後笑容又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，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夢裡，他站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，聚光燈打在他身上，台下是黑壓壓的人群，他握著話筒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，他低頭一看，話筒變成了一根輸液管，連著他的手腕，管子裡流淌著鮮紅的血，猛地驚醒，坐起來，大口喘著氣，房間裡一片漆黑，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絲路燈的光，他拿起手機看了看，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他再也睡不著了，開啟手機備忘錄，把歌詞又看了一遍，然後開啟錄音機，輕聲哼唱了一遍旋律，唱完之後，他聽了一遍回放，覺得有幾個地方可以改得更好，拿起床頭柜上的筆和紙，那是酒店的便簽紙，開始重新修改旋律，凌晨四點半，他終於改完了，放下筆，靠在床頭，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。
天府的天空，應該也快亮了吧，他拿起手機，給醫院護士站發了一條訊息：「麻煩幫我看看，蘇晚和朵朵怎麼樣了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護士回覆：「蘇晚生命體徵平穩，朵朵也穩定，您放心。」江小安看到這條訊息，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星城的清晨，天空是淺藍色的，遠處的高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開啟窗戶，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，然後拿起吉他，輕輕彈了一個和弦，琴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蕩，像一聲輕輕的嘆息，低頭看著吉他，輕聲說：「蘇晚，朵朵，等我回來，放下吉他，走進浴室，開始洗漱，躺在床上，沒有睡著，轉頭看著窗外，看著外面的星星，月亮，腦海中全是在icu的母女倆，不知過了多久，閉上眼睛，睡著了。
星城台一號演播廳，燈光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陽，江小安來到這裡，進行彩排，在看到其他歌手，有認識的，也有不認識的，認識的點點頭，沒有打招呼，他們也無法保證江小安會有怎樣的成績，一個女人靜靜坐在那，她轉頭看去，接著站起來走到江小安面前：「小安，好久不見。」
「好久不見。」江小安低下頭，等工作人員喊自己後，才上台彩排，每個人的時間非常寶貴，所以只有一次的彩排時間，在聽到有人喊自己後，他抬頭看了一眼後，內心無奈嘆口氣，然後站起來。
「嗯，到你彩排了。」女人聽到工作人員在喊江老師，就見到江小安沒有反應過來。
「哦，謝謝。」江小安像她點點頭，來到在舞台中央，看到周圍是忙碌的工作人員，線纜在地上蜿蜒如蛇，巨大的攝像機像沉默的巨獸，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了他。
「試音，試音。」耳返里傳來調音師的聲音，「江老師，您準備好了嗎？」
江小安點了點頭，儘管沒人能看見，他的目光落在舞台側面的鋼琴上——那是一架黑色的施坦威，琴蓋開啟著，像一張等待傾訴的嘴，老周從另一個方向跑上來，額頭上全是汗：「導演同意了，但只給你一次機會，如果現場彈有問題，立刻切伴奏帶。」
「不會有問題。」江小安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老周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身下了台，江小安走到鋼琴前，坐下，手指觸碰到琴鍵的瞬間，一股熟悉的冰涼順著指尖傳遍全身，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腦海中浮現出蘇晚躺在病床上的樣子。
第一個音符落下，清澈，乾淨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，緊接著，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旋律緩緩流淌出來，不再是昨夜在酒店房間裡那種低沉的摸索，而是一種壓抑後的爆發，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血。
台下的導演和工作人員原本還在低聲交談，此刻全都安靜下來，目光聚焦在那個孤獨的背影上，江小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，他看不見鏡頭，聽不見雜音，眼前只有那片白色的病房，只有蘇晚蒼白的臉，只有朵朵還沒拆開紗布的小腿。
唱到副歌部分時，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，「天亮之後，你一定會醒……」這句歌詞他改了無數遍，此刻唱出來，卻像一把刀插進自己的心臟，他的眼眶瞬間紅了，但他沒有停，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度，琴聲變得激昂而悲愴，像是在與死神爭奪時間。
最後一個和弦落下，餘音在空曠的演播廳里迴蕩，江小安雙手撐在琴鍵上，大口喘著氣，汗水順著額頭滴落在黑白琴鍵上。
全場死寂，過了好幾秒，老周才反應過來，帶頭鼓起了掌，緊接著，稀稀拉拉的掌聲響成一片，最後變成了雷鳴般的喝彩，導演摘下耳機，眼神複雜地看著台上的江小安，對旁邊的執行導演說：「這段別剪，保留原聲，這才是我們要的東西。」
江小安站起身，向台下鞠了一躬。他的背脊挺得筆直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剛才那幾分鐘，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，走下舞台時，他的腿有些發軟，差點踉蹌了一下，老周趕緊扶住他：「沒事吧？」
「沒事。」江小安搖了搖頭，接過助理遞來的水，灌了一大口，「晚上幾點開始？」
「七點。還有五個多小時，你去休息室眯一會兒。」江小安看了看手機，沒有新訊息，他給護士站發了條資訊詢問情況，然後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但他睡不著，腦海里全是剛才彈琴時的畫面，那些音符像是有生命一樣，在他腦子裡盤旋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晚上七點整，《歌手2029》的錄製現場，星城的演播大廳燈火璀璨，人聲鼎沸，而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後台角落，江小安靜靜地坐著，周圍的年輕工作人員來來往往，偶爾有人認出他，投來驚訝又探究的目光，但他只是禮貌地微微頷首，便重新垂下眼帘，退圈整整八年了，這八年間，他的世界早已不是舞台上的光鮮亮麗，而是醫院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，是心電圖機單調而冰冷的滴滴聲。
此刻，前場的音響隱隱傳來試音的旋律，一位新生代歌手正在飆著極具穿透力的高音，引發台下陣陣歡呼，江小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，那裡有一道洗得發白的褶皺，他的思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拽住，瞬間穿越了厚重的牆壁，飛到了幾千公里外那間安靜的ICU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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