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

  城區腹地的軍區附屬醫院，在外人看來名頭響亮、自帶莊重濾鏡，實則是一所軍民共建的綜合性對外醫院。它雖承接部分軍區幹部療養、體檢與急診保障任務，掛著軍區附屬的招牌，卻並不隸屬於嚴格管控的軍區內部體系。日常大部分業務面向普通市民開放接診，出入人員繁雜，病患、家屬、醫護與後勤人員往來不息，相較於真正封閉肅穆的軍區專屬醫院，整體氛圍寬鬆許多，少了森嚴紀律，多了市井煙火。

  半夜兩點，正是醫院最沉靜的時段，白天接診的高峰期徹底落幕，走廊人聲漸歇，喧鬧褪去，整棟門診大樓只剩診室里輕微的翻閱病歷聲、器械輕響，安靜得能聽清走廊通風口的細微氣流聲。張景明緩步回到外科辦公室，抬手規整了些許微亂的白大褂領口，面上戾氣盡數收斂。方才林蔭道上與江小安對峙的陰戾、不甘與偏執，被他層層壓入心底，表面重新恢復了三甲骨幹醫生的沉穩儒雅，眉眼清冷克制，姿態專業得體，和平日裡患者、同事眼中穩重可靠的張醫生別無二致。

  可那份堵在胸口的憋屈，卻怎麼也散不去。只要一回想江小安方才的模樣，他心底的妒火就隱隱翻湧。那個男人面對自己直白的嘲諷、打壓與威脅，全程淡然沉默、無視到底，沒有爭辯、沒有惱怒、沒有心虛，彷佛他所有的挑釁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，徒勞又可笑。更讓他鬱結難平的是，如此普通平凡、無根基無體面工作的江小安，卻擁有著他執念多年、求而不得的蘇晚。一想到蘇晚看向江小安時滿眼的溫柔與依賴，他心底的酸澀與不甘便肆意瘋長，幾乎要衝破理智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，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實木桌面，發出規律的輕響，藉此平復躁動的心緒。抬眼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，遠遠望向內科科室所在的樓棟方向。隔著層層樓宇與錯落的綠植，他看不到蘇晚的身影，卻清楚知曉那個溫柔乾淨的女人就在那裡認真工作。多年的執念纏繞心頭，當年兩家長輩敲定的婚約畫面在腦海閃過，他愈發執拗地認定，命運本就該是他和蘇晚並肩而立，江小安的出現，只是一場意外的錯位。

  壓下心底翻湧的雜念，張景明抬手收拾好桌上的病歷夾，指尖捋過整齊的檔案邊角，心中已然打定主意。他打算去內科科室一趟，不用刻意搭訕打擾工作，只需藉著同事的名義多露面、多碰面，慢慢刷存在感，潛移默化地讓蘇晚看清差距。他堅信，自己擁有體面穩定的事業、優渥的家世、光明的前程，遠比漂泊從業、根基不穩的江小安更適合陪伴蘇晚餘生。

  可就在他挺直身形，準備起身邁步的瞬間，辦公桌角落那台老式座機驟然「叮鈴鈴」響了起來。鈴聲尖銳急促，穿透力極強，在空蕩安靜的辦公室里突兀炸開，狠狠打破了屋內的平靜，猝不及防地打斷了他的所有計劃。

  張景明眉頭驟然緊蹙，心底湧上一絲莫名的不耐與煩躁。他稍頓片刻，還是伸手拿起聽筒，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克制平和。電話那頭傳來安保室保安客氣又帶著幾分焦灼的聲音：「張醫生，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。您停在地下停車場B區的私家車，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莫名觸發警報，斷斷續續鳴響不停。我們幾個保安輪流過去檢視，車身完好、無磕碰、無外人觸碰，排查不出任何異常，也不敢私自靠近觸碰您的車輛，只能冒昧聯絡您，麻煩您抽空下來看看情況。」

  這番話讓張景明滿臉錯愕，心底瞬間升起濃濃的疑惑。他今早通勤抵達醫院後，特意細緻檢查過車輛狀態，車窗緊閉、車門落鎖、防盜系統完全啟動，駐車制動穩穩卡死，一切流程規範到位，絕對不存在系統故障誤觸的可能。而且地下停車場午後人員稀少，環境空曠安靜，沒有過往車輛剮蹭、路人誤觸的情況，完全找不出任何觸發車輛警報的合理緣由，整件事透著說不出的古怪。

  縱然滿心疑惑，他也只能壓下思緒，對著聽筒沉聲應道：「我知道了，我馬上下來檢視。」

  結束通話電話，聽筒輕輕放回座機卡槽，原本胸有成竹的心思徹底被打亂。無緣無故觸發的車輛警報，毫無邏輯、無從解釋，蹊蹺得讓人心裡發慌。素來信奉科學、遇事沉穩冷靜的他，此刻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細微的紊亂感。

  原本既定的碰面計劃只能被迫擱置。張景明面色沉沉，指尖捏緊手中的病歷夾，起身快步走出外科辦公室，半夜的醫院長廊光線偏淡，微涼的穿堂風順著窗縫不斷灌入，拂過皮膚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，驅散了午後的暖意。

  長長的醫院走廊里，穿堂風一陣接著一陣，涼意刺骨。張景明步履極快，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輕輕翻飛，原本沉穩的心境早已被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攪得七零八落。他在醫院工作多年，向來信奉科學，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，可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詭異不安，卻始終縈繞不散，讓他莫名煩躁。

  穿過門診主樓通道，推開厚重的防火門，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，與樓上乾燥溫暖的室內環境截然不同。昏暗的燈光、密閉的空間、空曠的通道，構成了地下停車場獨有的壓抑氛圍。白日裡即便有燈光照明，這裡也顯得格外陰沉，少見人影，只有零星停放的車輛靜靜蟄伏在車位里，安靜得有些死寂。

  電梯緩緩下行，數字跳動的聲響在密閉空間裡格外清晰。「叮」的一聲輕響，電梯門向兩側滑開，更深的寒意瞬間席捲而來。停車場的LED燈老舊昏暗，光線忽明忽暗，燈管時不時發出細微的滋滋電流聲，聽得人耳膜發緊，空氣中瀰漫著灰塵、機油與陰冷濕氣混雜的古怪味道。

  張景明皺眉走出電梯，抬眼望向B區車位。遠遠看去，整片停車區空空蕩蕩，沒有任何異常響動，更沒有所謂持續不斷的車輛警報聲。四周安靜得可怕，唯有通風管道傳來低沉沉悶的氣流聲，悠悠迴蕩在空曠車庫之內。

  他心底的疑惑愈發深重，腳步不停，徑直走向自己的黑色轎車。這輛車是他的私家用車，車況嶄新、配置精良，防盜系統更是進口高階套件，靈敏度極高，卻極少出現誤觸故障。

  走到車位旁，他繞車仔細檢查一圈。車身漆面光潔完整，沒有任何劃痕、磕碰，四個車門緊閉，車窗嚴絲合縫，車輪穩穩貼合地面，一切都規整完好，看不出半點問題。他掏出車鑰匙，按壓解鎖鍵，車燈正常閃爍，解鎖、落鎖、防盜啟停全部流程順暢無比，系統反應靈敏穩定，完全沒有一絲故障卡頓的跡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