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

  下午四點半，俄語課準時結束。安娜老師在白板上寫下最後一行例句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，朝台下的學員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，用她那帶著些許俄語口音的中文說：「今天的課就到這裡，回去記得複習今天學的六個字母，下周我要抽查的。」教室里響起一陣收拾書本和椅子的聲音，學員們陸續起身離開。

  江小安合上筆記本，將筆插回筆袋裡，正打算起身，旁邊的宋玉橋也同時站了起來。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，宋玉橋先開口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自然的、不刻意搭話的隨意：「你也是來接孩子的？」江小安點了點頭：「嗯，女兒在實驗小學，一年級。」宋玉橋笑了一下，眼裡露出一絲「果然如此」的神色：「我女兒也是，一年級，三班。」江小安微微挑了一下眉：「我女兒在二班。」宋玉橋笑意更深了些，像是遇到了某種意料之外的巧合：「那她們還是隔壁班。」

  兩人一邊說著，一邊走出了教室，穿過走廊，等電梯的間隙又聊了幾句。宋玉橋說她之前在蘇河大學讀的英語專業，畢業後在一家外企做了幾年翻譯，後來生了孩子就辭了職，現在在家做自由職業，接一些筆譯和口譯的散單，時間比較自由，所以有空來學學俄語，算是給自己充充電。江小安也簡單說了說自己目前在做的音樂相關工作，沒有提紫宸集團的事，只是說「最近在做一些和音樂製作相關的事情，時間不算太緊，所以抽空來學點東西」。宋玉橋聽了，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細節，兩人的對話保持著一種剛剛好的距離，既不會冷場，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於熱情。

  電梯到了，兩人一起走進去。電梯裡沒有別人，各站一邊，白熾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光潔的電梯壁上。下樓的時間裡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，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，像是兩個都各自有自己的生活節奏的人，在同一個時間點恰好走到了同一個空間裡，同行一小段路，然後各自轉彎，是一種默契的、舒適的安靜。

  到了一樓，兩人走出電梯，穿過寫字樓的大堂，推開門，午後的陽光撲面而來。江小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，剛準備往停車的方向走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手機，掃了一眼螢幕上彈出的新聞推送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紫宸集團午後股價異動，盤中漲幅一度突破15%，市場傳聞三大股東正與神秘買家洽談股權轉讓事宜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不到兩秒，然後鎖屏，將手機放回口袋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繼續朝停車的方向走去。宋玉橋走在他旁邊，沒有注意到他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，正在低頭翻包找車鑰匙，嘴裡輕聲嘀咕了一句「我好像把鑰匙放包里找不到了」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自我調侃。

  江小安側頭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在自己走到車前時，朝她那邊看了一眼，說了一句：「需要捎你一程嗎？」宋玉橋抬起頭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後搖了搖頭，笑了一下：「不用，我也開車了，就是找不到鑰匙了。」她說著，又在包里翻了幾秒，終於從夾層里摸出了鑰匙，朝他晃了晃，像是想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丟三落四的人：「找到了，就在夾層里。」江小安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，拉開車門上了車。

  車子駛出停車場，匯入下午四點多蘇河市的街道。陽光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，將駕駛台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。他開著車，沿著導航往實驗小學的方向走，腦子裡卻在快速地運轉著。

  紫宸集團的股價午後異動，這個訊息來得比他預想的要早一些。按照他的計劃，股權收購的細節應該在今天收盤後才會逐步浮出水面，但現在三大股東同時傳出轉讓股權的訊息，說明有人在推動這件事的程序提前曝光。是那三個股東自己坐不住了，看到股價暴跌後急於脫手，所以主動放出了訊息來吸引買家？還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，想要在收盤前製造一波恐慌性的買入潮，為後續的收購鋪路？他需要更多的資訊才能做出判斷。

  但他沒有在開車的時候拿出手機來查。他現在的身份，是一個去接女兒放學的父親，不是一個正在操盤數十億資金收購戰的資本玩家。這兩件事，在到達學校門口之前，應該被一扇門隔開，互不干擾。

  車子在實驗小學門口的路邊停下時，時間正好是下午四點五十，放學的高峰期剛剛過去，校門口的人流已經稀疏了不少。他下了車，鎖好車，走到校門一側的樹蔭下，和幾個同樣在等孩子的家長站在了一起。

  他剛站定，一輛白色的轎車從路口拐進來，在不遠處停了下來。車門開啟，宋玉橋從駕駛座上下來，朝他這邊看了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算是打招呼，然後也走到了校門旁邊，和他隔了大約三四米的距離，站定。

  兩人沒有再說話，各自等著各自的孩子。

  幾分鐘後，放學的隊伍從教學樓里涌了出來。朵朵很快就出現在人群中，揹著她的粉色書包，和隔壁班的同學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，笑得眉眼彎彎。她一出校門就看到了江小安，照例張開兩隻小胳膊跑了過來，江小安蹲下身接住她，把她抱起來掂了掂，朵朵摟著他的脖子，在他耳邊說：「爸爸！我今天語文考了滿分！」江小安笑了一下，說：「那今晚給你做你愛吃的可樂雞翅。」朵朵高興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，然後從他懷裡滑下來，站在他身邊，牽著他的手。

  一旁，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也揹著小書包走了出來，一出校門就朝宋玉橋的方向跑了過去，喊了一聲「媽媽」。宋玉橋蹲下身，幫女兒理了理有些歪掉的紅領巾，問她今天在學校乖不乖，小女孩點了點頭，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朵朵，兩個小女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，同時露出了一個有些害羞的、同班同學之間特有的那種笑容，然後又各自轉開了目光，像是兩個小大人，在家長面前不好意思表現得太熟。

  宋玉橋站起身，牽著女兒的手，正準備往停車的方向走，忽然停了一下，轉頭看向江小安，開口說了一句：「你家住在哪個方向？」江小安說了大概的位置，宋玉橋聽了，眼神里露出一絲意外，笑了一下說：「那還挺順路的，我住在天瀾灣，就在你那個方向再往前過一個路口。」江小安點了點頭，腦子裡快速地想了一下路線，天瀾灣確實在他回家的路上，順路程度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。他看了一眼宋玉橋牽著的那個小女孩，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朵朵，兩個小女孩正偷偷地互相擠眼睛，像是在用某種只有她們自己懂的暗號在交流。他沉默了兩秒，然後說了一句：「那上車吧，反正順路，省得你再開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