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野睡得很沉,兩隻小手還牢牢拽著他們倆的衣角,只有這樣他才有安全感。
鹿聽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休息,長長的睫毛垂落,臉上還帶著一路奔波的疲倦。
秦妄坐在離她半臂遠的地方,不敢靠得太近,可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的往她身上飄。
他在她面前是自卑的,甚至不敢明目張胆地看她。
幾乎都是借著望向床上小野的間隙,眼角餘光悄悄落向她的側臉。
燈光柔和,落在她的下頜與鼻樑上,連日的焦灼盡數寫在眉眼之間。
他心裡翻湧著很複雜的情緒,心疼中夾雜著沒有宣之於口的想念
他很想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臉頰邊的發撥到耳後。
手都已經微微抬起來半寸,懸在半空,離她不過咫尺。
可指尖微微頓住,又僵硬地收了回去。
指節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不能碰。
她好不容易睡著了,不能因為自己的一己之私把她弄醒。
而且鹿聽霧已經和他分手了,他沒有合適的身份去碰她,也不配碰她。
秦妄垂下眼瞼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,剛剛觸碰到她小臂的那一點溫度仿佛還殘留在掌心,揮之不去。
鹿聽霧並沒有完全睡熟,只是閉目養神。
他那點細微的小動作,她能夠感受得到,那極為熾熱的目光,還有那隻抬起又收回得手。
她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,卻沒有睜開眼睛。
心口輕輕麻了一下。
她裝作渾然不覺的模樣,呼吸依舊平穩,只是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淡淡的熱意。
空氣安靜得有些發燙。
秦妄怕椅子發出聲響,連挪動身體都格外小心。
病房溫度偏低,看見她肩頭的外套滑落大半,露出單薄的肩膀。
男人遲疑再三,慢慢拿起搭在旁邊椅背上的薄毯。
他的動作很慢,一點一點伸過去,儘量不去碰到她的皮膚,隔著一小段距離,將毯子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指尖好幾次幾乎擦過她的脖頸,又連忙往後收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立刻收回手,身體往旁邊又挪開少許。
重新把目光落回熟睡的小野身上,耳根卻悄悄泛了紅。
鹿聽霧感受到肩上落下的暖意,毯子上還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味道。
她依舊沒有睜眼,聲音壓得很輕,幾乎只有氣音,「謝謝。」
秦妄身子微僵,低聲應道,「不用。夜裡涼。」
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明明中間還隔著一點距離,可狹小的病房內,那層看不見的曖昧,像細密的紗,輕輕裹住兩個人。
他想靠近,又時時刻刻克制著自己,每一個想要觸碰的念頭,都被他硬生生壓下去,只剩下這種迂迴又隱晦的關心。
不知過了多久,鹿聽霧的腦袋微微歪了過去,無意識地偏向他這一側,真的沉沉睡了過去。
秦妄側過頭,靜靜看著她的睡顏。
這一次,他沒有抬手。
只是目光安安靜靜地停留在她臉上,很久很久。
——
小孩子恢復力強,在醫院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。
出院這天,小野氣色已經好了大半,小臉重新透出淡淡的紅暈,不再是前些天那種毫無血色的慘白。
辦理完出院手續,秦妄早早就在住院部樓下等著了。
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束,手裡拎著裝小野換洗衣物的袋子,看見母子二人走出來,腳步下意識加快了幾分,朝他們走去。
「感覺怎麼樣?頭還暈不暈?」秦妄的目光先落在小野身上,語氣藏不住關切。
小野掙脫鹿聽霧牽著他的手,小跑兩步撲過去抱住秦妄的腿,仰著一張笑盈盈的小臉,「爸爸,我已經好了,我渾身都有力氣!」
鹿聽霧跟在身後,看著孩子活力重現的模樣,懸了許久的心總算徹底放了下來。
車子一路平穩開到母子倆住的御龍灣小區門口。
秦妄沒有把車開進去,只將車穩穩停在小區樓下的路邊。
按照之前約定好的,他只能送到這裡。
「到家了。」秦妄熄了火,側頭看向后座的母子倆。
他先推開車門下去,繞到后座,把小野抱下來。
雙腳落地,小野還緊緊拽著秦妄的袖口,不願意鬆開。
秦妄順勢蹲下身,和孩子保持平視,大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。
「小野,回到家,要乖乖聽媽媽的話,不能鬧脾氣,好好吃飯好好睡覺,知道嗎?」
小野抿著小嘴,重重點頭,「我會聽媽媽的話。」
秦妄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嶄新的電話手錶。
外殼是鹿尋野最喜歡的藍色,他把手錶拿在手裡,遞到孩子眼前。
「這個是新的手錶。」他神情認真,語氣嚴肅,「記住,不管是誰,都不可以再把手錶交給別人。害怕或者是想爸爸了,隨時都可以打給我,二十四小時都可以。」
「半夜也可以?」小野睜圓眼睛問道,「爸爸不睡覺?」
「嗯,就算是半夜,只要你打過來,我一定接。」
秦妄把手錶小心幫他戴在手腕上,仔細扣好卡扣,確認不會輕易脫落。
冰涼的金屬錶帶貼在手腕,小野低頭反覆摸了摸這塊新手錶,很開心。
可一想到爸爸不能跟著一起上樓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小手死死攥住秦妄的衣襟,鼻尖一抽一抽的,眼淚吧嗒吧嗒就掉在了秦妄手背上。
「爸爸……你不跟我們回家嗎?」小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,「我不想和你分開。」
小孩子的哭聲軟軟的,聽得人心頭髮酸。
鹿聽霧站在幾步開外,望著這一幕,心口泛起一陣不忍。
指尖不自覺攥緊手提袋的提手,有一瞬間心軟想讓他跟著上去坐坐。
可理智又死死拉住了她。
他們已經分開,很多界限不能輕易跨過去。
秦妄伸手,用指腹擦去小野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珠,眉頭輕輕蹙起,眼底滿是心疼。
他俯下身,唇湊到小野的耳邊,壓低聲音,小聲說了幾句悄悄話。
小野原本哭得一抽一抽的,聽著聽著,哭聲慢慢停住,圓圓的眼睛裡滿是疑惑,抬頭盯住秦妄。
「真的嗎?爸爸,你說的是真的?」
秦妄望著他,神色認真,緩緩點頭,「當然是真的,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。」
小野半信半疑,抬起袖子用力抹掉臉上殘餘的淚水,臉蛋還掛著淺淺淚痕。
「那我們拉鉤。」他伸出小小的拇指。
秦妄笑著伸出自己的小拇指,和小孩的指尖牢牢勾在一起。
「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。」一大一小的聲音疊在一起。
做完約定,小野深深吸了一大口氣,努力把委屈壓下去。
雖然眼底還濕漉漉的,卻主動鬆開了攥著秦妄衣服的小手。
他轉過身,小跑回到鹿聽霧身邊,伸手牽住媽媽的手掌。
「媽媽,我們上樓吧。」
鹿聽霧有些意外,低頭看向孩子,「不再和爸爸多說兩句了嗎?」
小野回頭望向蹲在地上的秦妄,揮了揮戴著新手錶的小手,「爸爸要遵守約定!我會給你打電話的!」
秦妄站起身,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,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。
「快上去吧,記得按時吃藥。」他看向鹿聽霧,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好。」鹿聽霧應了一聲。
她牽著小野,一步一步往小區單元樓的入口走去。
他還是有一點捨不得爸爸的,但他想起爸爸跟他說的話,還是跟著媽媽乖乖上了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