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北方傳統小年如期而至。
凜冽寒風卷著細碎雪沫,掠過京城胡同的青磚灰瓦。
往年每到這一天,九十五號四合院總是全院最熱鬧的時候。
一進中院,那張老舊卻結實的八仙桌早早被擦拭得油光鋥亮。
全院男女老少都會自發聚攏過來,熱熱鬧鬧籌備團圓飯。
往日院裡三位大爺分主次落座,格局一目了然。
一大爺易中海穩穩坐在八仙桌正位,氣場十足。
二大爺劉海中、三大爺閻埠貴一左一右陪坐兩側。
全院的伙食、分肉、物資分配,全由三人做主。
掌勺做菜的差事,歷來都是廚藝出眾的傻柱包攬。
大鍋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肉香混著菜香飄滿整條胡同。
百餘號鄰里圍坐一堂,吃著大鍋菜,說說笑笑迎小年。
那也是易中海威望達到頂峰的時刻。
院裡分年貨、割豬肉、發放補助,全憑他一句話定奪。
他說哪家多分肉,旁人便不敢有半句異議。
整座院子,都按照他定下的規矩運轉。
可今年的小年,畫風徹底變了模樣。
偌大的中院冷冷清清,連往日的煙火氣都消失殆盡。
那張承載了多年熱鬧的八仙桌依舊擺在原地。
桌面蒙著一層薄灰,邊角還落了零星碎雪。
來來往往的住戶路過,沒有一人主動上前圍坐。
往日簇擁在易中海身邊的人,如今全都避之不及。
天剛蒙蒙亮,易中海就早早收拾東西出了門。
他對外說辭,是去城外澡堂泡澡放鬆身子。
院裡人心如明鏡,誰都清楚他這是刻意躲出去避風頭。
去年小年,他還是全院眾星捧月的核心人物。
短短一年光景,風光不再,連留在院裡露面都覺得難堪。
前院廊簷之下,三大爺閻埠貴搬著小馬扎蹲在原地。
他手裡捧著陶盆,慢悠悠剝著一整頭大蒜。
指尖翻飛間,飽滿的蒜瓣一顆顆剝落,很快就攢了滿滿一碗。
他看似專心幹活,眼角餘光卻始終瞟向中院方向。
院中人來人往的動靜,全都被他盡收眼底。
先是看見林建國推著腳踏車,神色從容地出了院門。
接著又瞧見易中海揣著毛巾,縮著脖子快步走出胡同口。
沒過多久,傻柱提著新鮮豬肉,從菜市場方向折返回來。
一樁樁、一件件,閻埠貴都在心裡默默盤算。
易中海威望崩塌,徹底失去了管控全院的能力。
林建國為人正直,向來不愛摻和院裡的扯皮瑣事。
傻柱如今和兩邊舊勢力都保持著距離,立場搖擺。
當下的九十五號四合院,儼然成了無人主事的狀態。
精明算計的閻埠貴心中暗自竊喜。
在他看來,群龍無首的局面,恰恰是自己等待已久的機會。
剝完最後一瓣蒜,閻埠貴端起陶盆走到水井旁洗手。
冰涼的井水凍得他指尖發麻,他卻毫不在意。
抬手抻了抻衣襟,把身上的舊棉襖整理得整整齊齊。
一番打理過後,他邁步朝著西廂房林家走去。
抬手輕輕叩響木門,幾聲清脆的敲門聲在安靜的院裡響起。
開門的是林建國的母親王秀蓮。
見到來人是閻埠貴,王秀蓮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。
閻埠貴立刻堆起滿臉和善的笑意,語氣熱絡又客套。
「秀蓮嫂子,小年快樂啊。不知建國兄弟在家嗎?」
王秀蓮側身讓出門口,輕聲回話。
「建國一早去廠里加班了,說是臨時有工作走不開。閻老師特意過來,是有什麼要緊事嗎?」
閻埠貴沒有抬腳進門,就站在門檻外閒聊。
先是隨口聊了幾句當下的天氣,感慨冬日嚴寒。
幾句寒暄過後,他話鋒一轉,直奔此行的真正目的。
「嫂子,我今天過來,是想和建國商量一件院裡的大事。」
「你也看見了,如今院裡一大爺的位置一直空著。」
「二大爺那邊也基本不管事了,偌大一個院子,總不能一直沒人牽頭打理。」
「我左思右想,論人品、論聲望、論辦事能力,建國都是最合適的人選。」
這番話讓王秀蓮當場愣住,眼神里滿是意外。
自家男人林建國一輩子老實本分,勤勤懇懇上班做工。
平日裡在院裡向來低調,從不爭搶任何名頭。
她和家人也習慣了低聲下氣過日子。
「院裡管事」這幾個字,她從前想都不敢想會和自家扯上關係。
遲疑片刻,王秀蓮斟酌著開口回應。
「閻老師,這件事我做不了主。等建國晚上下班回來,我一定原原本本轉告他。」
閻埠貴目的已經講明,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。
走到中院的時候,他正巧撞見蹲在廊簷下的傻柱。
傻柱手裡握著一把菜刀,正一下一下仔細磨刀。
刀鋒和磨刀石摩擦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今天傻柱特意買了兩刀新鮮的後腿肉。
一刀擺在腳邊,是留著自家過年包餃子用的。
另一刀用厚實的油紙仔細包裹好,單獨放在一旁。
閻埠貴掃了一眼那包嚴實的豬肉,笑著開口打趣。
「傻柱啊,看這架勢,這包肉是準備送給林建國家的吧?」
傻柱頭都沒有抬,手上磨刀的動作絲毫未停。
粗聲粗氣地應聲作答。
「三大爺,您這眼睛可真尖,什麼事都瞞不過您。」
「我就是隨口猜一猜罷了。」閻埠貴哈哈一笑,徑直走回前院。
回到自家屋簷下,閻埠貴又開始在心裡撥弄算盤。
傻柱主動給林建國送肉,足以說明兩人關係已經走近。
這也意味著,傻柱徹底和失勢的易中海劃清了界限。
如今的林建國,不只是工廠里人人誇讚的先進標兵。
就連街道辦事處那邊,也頗有幾分話語權。
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,日後整個四合院,必定是林建國說了算。
閻埠貴心中打定主意。
一定要趕在林建國正式接任一大爺之前,找准自身位置。
順勢依附新的主事人,才能繼續安穩過日子。
正午時分,加班結束的林建國騎車回到了家中。
王秀蓮趕忙迎上前,將上午閻埠貴登門的事情,一字不差講給兒子聽。
林建國聽完母親的講述,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。
「這個三大爺,打的算盤倒是精明得很。」
「他明知道我現在在院裡、街道上說話都有分量。」
「攛掇我出頭接管院裡事務,他就可以安穩繼續做他的三大爺,坐享其成。」
王秀蓮憂心忡忡地追問。
「那你心裡是怎麼打算的?院裡的事,你要不要接手?」
林建國脫下身上的工裝,掛在牆邊的木鉤上,語氣沉穩篤定。
「院裡的雜事,不是不能管,但絕對不是現在。」
「再耐心等一等,等街道辦事處那邊完成重新選舉,一切塵埃落定再說。」
王秀蓮看著胸有成竹的兒子,放下心來,不再多言。
相處多年,她清楚自家兒子心思縝密,做事向來有分寸。
午後的陽光漸漸變得微弱,天色慢慢陰沉下來。
院門口傳來腳步聲,傻柱拎著油紙包的豬肉,還順帶提了一包點心,走到了林家門前。
他站在門檻外側,腳步頓住,沒有貿然往屋裡走。
林建國聞聲從屋內走出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物件上。
語氣平淡地開口詢問。
「你拿著肉和點心過來,這是什麼意思?」
傻柱把沉甸甸的豬肉往前遞了遞,說話依舊帶著往日的直爽,語氣略顯生硬。
「馬上就要過年了,送點肉給你們家嘗嘗。這不是刻意還人情,就是我心甘情願送的。」
「之前你幫我的那五斤糧票,我一直記在心裡。還有食堂正式編制的事,如今我已經順利轉正了。」
「每個月能多領五塊二的工資,日子比從前寬裕不少。」
「那真是要恭喜你了。」林建國伸手接過豬肉,抬手掂量了兩下。
這一刀後腿肉足足有兩斤多重,肥瘦相間,肉質緊實新鮮,是當下難得的好食材。
他轉頭把肉遞給身旁的母親。
「媽,晚上咱們就用這肉包餃子,讓曉燕多切一些白菜搭配餡料。」
傻柱站在原地,雙手來回搓著,似乎還有別的話想說。
猶豫幾秒後,他直言道出心中想法。
「建國,我還有一件事跟你商量。現在院裡一大爺的位置一直空缺著。」
「等到街道組織選舉的時候,我打算當眾提名你來擔任。」
林建國深深看了傻柱一眼,既沒有假意推辭,也沒有立刻滿口答應。
他低頭思索片刻,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。
「選不選我,暫時先放到一邊。但有一點必須講清楚。」
「往後這四合院,不管是誰管事,都必須遵守三條硬性規矩。」
傻柱立刻挺直身子,認真地說道。
「你講,我聽著呢。只要規矩合理,我全都支援。」
林建國目光掃過空曠的中院,一字一句,條理清晰。
「第一條,帳目必須全程公開。院裡下發的每一筆補助款、每戶繳納的公攤費用,都要整理成帳本。」
「帳本統一張貼在中院的牆面上,全院任何人,隨時都可以翻看核查。」
「第二條,選舉流程保證完全透明。院裡主事的人選,必須由全院住戶集體投票選出。」
「再也不能靠著老一輩資歷,獨斷專行說了算。」
「第三條,管帳和管錢必須拆分開來,各司其職。負責記帳的人,不能觸碰錢款。」
「掌管錢財的人,無權改動帳目。雙方互相監督,杜絕私下謀私利的情況。」
傻柱站在原地,逐條琢磨這三條新規。
越想越覺得有理,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。
片刻後,他重重點頭。
「這三條規矩條條實在,能管住不少歪心思。我都記牢了,到選舉會上,我一定當眾提出來。」
敲定事情後,傻柱便轉身離開了林家。
林建國獨自走到門口,望向空無一人的中院。
那張老舊八仙桌靜靜立在風雪裡,桌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。
寒風掠過,細碎雪粒隨風揚起,和塵土混在一起。
想起從前,易中海擔任一大爺時,每天清晨第一件事。
就是親手擦拭這張八仙桌,總要擦得一塵不染、光亮照人。
如今人走勢去,再也沒有人願意打理這張桌子。
半寸厚的積雪堆積在桌面,任由風雪肆意覆蓋。
前院的閻埠貴悄悄探出頭,恰好看見林建國佇立門口的身影。
他剛才躲在一旁,斷斷續續聽完了兩人的全部對話。
心中的算盤再次飛快撥動,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。
這三條新規矩,每一條都直指往日院裡的弊病。
帳目公開,徹底堵死了易中海私下剋扣補助款的路子。
選舉透明,打破了老一輩憑藉資歷把持院內事務的舊傳統。
管帳管錢分離,就連自己想借著管事撈些油水的念頭,也徹底落空。
閻埠貴心裡清楚,林建國這是鐵了心,要把四合院延續多年的舊規矩、舊風氣連根拔除。
夕陽西下,暮色籠罩整座四合院。
零星雪花開始慢悠悠飄落,地面鋪上一層淺淺的白色。
林建國搬來案板和菜刀,蹲在自家門口剁白菜餡。
妹妹林曉燕年紀尚小,主動湊過來幫忙整理白菜。
冬日寒風刺骨,小姑娘一雙小手凍得通紅。
剛剁了兩下菜葉,就忍不住停下動作,對著掌心哈熱氣,來回揉搓取暖。
林建國見狀,笑著接過菜刀。
「你去屋裡幫母親和面吧,這裡交給我就好。」
他手腕發力,菜刀起落有序,一下下用力剁著白菜。
咚咚咚的聲響節奏均勻,在安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。
屋內,母親專心揉著麵團,父親坐在炕沿剝蒜。
暖黃色的煤油燈光從屋內流淌出來,灑在門外的積雪上。
白雪被燈光映成柔和的金色,一派溫馨和睦的居家景象。
隔壁的劉嬸路過西廂房,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。
她轉頭看向身旁的老伴,低聲感慨起來。
「你快看林家,往年一到過年,他們家連一點肉餡都湊不齊。」
「今年倒好,白菜豬肉餃子安排上了,這肉還是傻柱特意送來的。」
劉嬸的老伴望著眼前溫馨的一幕,緩緩開口。
「不是肉變多了,是他家的兒子徹底變了。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,道破了所有變化的根源。
家裡的頂樑柱心性轉變,整個家庭的日子,也就跟著煥然一新。
林建國將最後一部分白菜剁成碎餡,端起碩大的餡盆走進屋內。
他目光掃過柜子上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小本子。
本子裡詳細記錄著院裡各位住戶的動態,尤其是易中海的相關舉動。
翻到對應頁面,最後一行字跡是今天剛剛新增上去的內容。
「今日無動作。其人已然徹底退縮,再無出頭之意。」
林建國輕輕合上記錄本,將本子放回原處。
窗外的雪花越飄越密,天地間漸漸變得白茫茫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