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光微亮,透過四合院的院牆縫隙,溫柔灑落院內。
今天是棒梗前往國營家俱廠拜師學藝、謀求手藝活路的重要日子。
秦淮茹心裡格外看重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。
為了讓兒子能體體面面、乾乾淨淨進廠拜師,不落半點狼狽。
她特意從箱底翻壓許久的珍藏衣物,給棒梗從頭到腳仔細收拾了一遍。
那一件嶄新的白布襯衫,是往年攢錢添置、捨不得穿的新衣。
長久疊放在木箱深處,布滿整整齊齊、層層疊疊的摺痕。
但經過秦淮茹反覆搓洗、仔細漿曬,衣身挺括平整、乾淨筆挺。
沒有半點污漬,穿在身上清爽利落,看著格外精神。
腳上的一雙老式解放鞋,也被她用刷子反覆刷洗。
刷得鞋面發白透亮,不見一絲泥垢,乾乾淨淨、煥然一新。
最後,她又拿出手動推子,細心給棒梗修剪了雜亂的頭髮。
利落的短髮襯得少年眉眼乾淨,褪去了往日的頑劣稚氣。
收拾妥當的棒梗,身形筆直地站在院門口。
他的雙手緊緊攥著一隻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。
這隻帆布包,是他從前在少管所改造時,唯一隨身帶著的物件。
因為攥握得太過用力,他的指尖泛白,指節緊繃得發白。
少年的心底,藏著忐忑、藏著自卑,更藏著一絲不甘的倔強。
他沉默不語,眼底卻死死憋著一股想要改過自新、重頭做人的韌勁。
秦淮茹看著煥然一新的兒子,眼底滿是心疼與期盼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忐忑,邁步走在棒梗身前。
母子二人一前一後,朝著不遠處的國營家俱廠快步走去。
踏入家俱廠大門,廠區院內充斥著濃郁的木材清香。
秦淮茹目光快速掃視四周,隨即走向門口的傳達室。
她對著窗內值守的看門老頭,輕聲禮貌詢問。
「大爺,麻煩問您一句,廠里的木工車間往哪邊走?」
傳達室的老頭年紀偏大,手裡捧著一張舊報紙,看得入神。
聽見問話聲,他才慢悠悠地從報紙後方抬起眼皮。
渾濁的目光淡淡掃了一眼溫和本分的秦淮茹。
隨後視線下移,落在她身後拘謹沉默的棒梗身上。
簡單打量片刻,老頭沒有多問,抬手朝廠區最深處指了指。
「最裡面那一排灰磚平房,就是木工車間,直接過去就行。」
秦淮茹連忙點頭道謝,帶著棒梗快步朝著廠房深處走去。
越靠近木工車間,濃郁刺鼻的原木刨花味道就愈發濃重。
濃烈的木味直撲面門,微微刺眼,嗆得人下意識眯起雙眼。
地面上厚厚鋪了一層細碎乾燥的鋸末子。
一腳踩上去鬆軟厚實,腳下發出細碎輕微的沙沙聲響。
寬敞的車間之內,幾名資深木工正埋頭專心幹活。
眾人俯身趴在實木操作台之上,熟練地推拉著手中的木刨。
鋒利的刨刃划過平整木板,卷出一片片輕薄透亮的木刨花。
層層疊疊的刨花捲曲舒展,透光細膩,盡顯老師傅的精湛手藝。
車間主任姓周,今年五十出頭,是廠里資歷最深的老匠人。
他生得一副方正臉龐,神情嚴肅,平日裡做事一絲不苟。
常年握刨拉鋸、與木頭鐵器打交道的雙手,粗糙乾澀。
掌心布滿厚硬老繭,觸感粗糙得如同粗砂紙一般。
此刻的周主任,正蹲在車間角落,專心給老舊衣櫃更換破損櫃腿。
秦淮茹帶著棒梗,輕步走上前,語氣恭敬客氣。
「周師傅,您好,打擾您幹活了。」
隨後她連忙將自己帶著兒子前來拜師學藝的來意細細說明。
周主任聞言,停下手中的活計,緩緩站起身來。
他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身形挺拔、沉默拘謹的棒梗。
目光沉穩銳利,自帶老工匠的嚴謹氣場,開口淡淡詢問。
「孩子今年多大年紀了?」
棒梗收斂心神,穩穩開口,聲音清亮沉穩。
「師傅,我今年十五歲。」
周主任微微頷首,繼續追問關鍵問題。
「以前有沒有接觸過木工活?有沒有基礎手藝?」
棒梗沒有絲毫隱瞞,坦然據實回答。
「我在少管所裡面,跟著師傅學過半年木工手藝。」
就是這一句如實回答,瞬間讓周主任的臉色驟然一變。
原本平和沉穩的神情,瞬間染上幾分凝重與為難。
他默默將手中的木刨輕輕放在操作台台面之上。
刻意壓低了聲音,語氣帶著明確的顧慮與忌憚。
「這麼說,這孩子是有案底的人?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,如同一塊巨石,狠狠砸在秦淮茹心頭。
她瞬間慌了神,連忙急切開口,不停替兒子解釋辯解。
「周師傅,您千萬不要多想!孩子年少不懂事,已經徹底改造好了!」
「在少管所的半年時間裡,他一直勤懇好學、踏實肯干。」
「帶他的老師傅經常誇讚他手穩心細、悟性極高,是塊學手藝的好料子!」
她急切地想要把兒子的努力、改過的真心盡數訴說出來。
可話說到後半段,她自己的聲音卻不由自主慢慢變小。
因為她清清楚楚從周主任的臉上,看到了那一抹無比熟悉的為難。
那是世人對有過錯之人根深蒂固的偏見、忌憚與不接納。
是任憑你如何辯解,都難以輕易扭轉的固有成見。
周主任輕輕嘆了口氣,神色誠懇,耐心解釋其中難處。
「大妹子,不是我刻意為難,也不是我不願意收徒。」
「咱們國營廠有嚴格的規章制度,招收學徒必須核查個人履歷。」
「有過往記錄的人員,按照廠里規定,是不能直接招錄入職的。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解下身上的帆布圍裙,隨手搭在操作台邊。
「你們要是真心想讓孩子學手藝,就先去街道辦事處開一份證明。」
「證明清楚寫明孩子已經徹底改過自新、思想端正、品行端正。」
「只要街道的正規證明拿來,我這邊立刻破格收他做學徒。」
秦淮茹還想再開口求情,試圖多說兩句軟化對方態度。
身旁一直沉默隱忍的棒梗,卻輕輕抬手攔住了她。
少年語氣平靜沉穩,開口阻止了母親的辯解。
「媽,不用再說了。」
說完,他認認真真對著周主任深深鞠了一躬。
禮數周全,態度端正,不卑不亢。
隨後他伸手輕輕拉住秦淮茹的衣袖,轉身就要離開車間。
可母子二人剛剛走到木工車間門口,腳步驟然死死頓住。
車間門口的空地上,正站著兩名年輕的青年木工。
兩人皆是廠里的年輕學徒,平日裡最愛扎堆嚼舌根、論長短。
其中一名瘦高個子的青年,手裡把玩著一把小木刨。
目光帶著濃濃的鄙夷與輕視,直直落在棒梗身上。
他刻意壓低音量,卻又剛好能讓周圍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言語刻薄,字字帶刺,公然當眾羞辱、惡意揣測。
「喲,我算是聽明白了,這小子是從少管所出來的?」
「那鐵定是偷東西進去的小偷吧!」
「咱們車間若是招了這種有案底的賊進來當學徒。」
「日後車間裡的木料、工具、成品少了東西,到時候找誰追責去?」
一旁的矮胖青年立刻順勢附和,語氣同樣充滿惡意與偏見。
「可不是嘛,少管所出來的人,能有什麼安分的好東西?」
兩句刻薄嘲諷的話語,輕飄飄落下,卻字字誅心。
瞬間將棒梗剛剛燃起的希望,狠狠踩入塵埃。
秦淮茹心頭一緊,連忙伸手死死拽住棒梗的衣袖。
生怕年輕氣盛的兒子一時衝動,與人爭執,徹底毀了前程。
可這一次,棒梗沒有低頭隱忍,也沒有轉身逃避。
他雙腳穩穩釘在原地,身形挺拔,一動不動。
少年緩緩轉過身子,漆黑的眼眸冷冷看向那兩名出言嘲諷的青年。
眼底沒有暴怒的戾氣,只有被偏見碾壓過後的冷靜與倔強。
秦淮茹拼命拉扯他的衣袖,想要將他拽走,避開紛爭。
可棒梗的身形紋絲不動,分毫未動。
兩名青年被少年這般沉靜銳利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。
瘦高個青年率先沉不住氣,色厲內荏地呵斥出聲。
「你盯著我們看什麼看?不服氣是不是?」
棒梗深吸一口濁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委屈與怒火。
語氣平靜至極,卻字字鏗鏘、條理清晰,坦蕩坦蕩。
「我從前年少犯錯,偷過東西,犯過錯,我認。」
「我在少管所接受改造半年,日日勤學苦練木工手藝。」
「帶我的師傅親口誇讚我手穩心細,適合吃手藝這碗飯。」
「我今日誠心前來拜師學藝,廠里規矩不收有案底的人,我也認。」
「可我安分改過、一心向善,從未再做過半分錯事。」
「你無憑無據,當眾污衊我日後偷東西,這是憑空栽贓、隨口誣賴!」
一番話條理分明、不卑不亢,坦蕩直面過往過錯,硬剛無端偏見。
在場圍觀的幾名車間工人,聞言皆是暗自點頭,心生認可。
瘦高個青年被懟得臉上掛不住,當場就要發作爭吵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衝突即將爆發的瞬間。
一道沉穩淡然、極具氣場的男聲,忽然從車間門口傳來。
「說得好。」
簡短兩個字,清亮有力,瞬間壓下全場所有嘈雜。
眾人聞聲齊齊轉頭望去。
只見林建國推著一輛老式二八大腳踏車,靜靜立在車間門口。
腳踏車的后座之上,穩穩捆綁著一把古樸老舊的木工刨。
這把木刨來歷不凡,是從前退休老匠人老趙的貼身物件。
通體為珍貴的梨花木打造,歷經數十年使用打磨。
刨身溫潤厚重,刃口常年精磨,鋥亮鋒利、寒光內斂。
當年老趙正是憑著這一把刨子,為廠里親手打造了二十多套規整精緻的辦公桌椅。
手藝精湛,做工紮實,是全廠公認的老牌好刨。
林建國今日恰巧路過家俱廠辦事,偶然聽見車間門口的爭執動靜。
聽聞幾句刻薄偏見的嘲諷話語,便順勢邁步走了進來。
他將腳踏車穩穩停在一旁,抬手取下后座的老舊木刨。
緩步走到身形緊繃、眼底倔強的棒梗身前。
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,他雙手托著木刨,鄭重遞了過去。
「這把刨子,是我師父老趙傳下來的,跟著我整整十五年。」
「今日當著所有人的面,我把它送給你。」
林建國目光坦蕩,聲音沉穩,傳遍全場,字字落地有聲。
「我送你這把刨子,不為攀交情,也不為做情面。」
「只為你剛剛敢於坦然直面自己過錯、坦蕩認錯的這份坦蕩。」
「一個敢於直面過往、知錯改過、坦蕩磊落的少年。」
「遠比這些躲在一旁、搬弄是非、帶著有色眼鏡傷人的閒人,乾淨太多。」
簡簡單單一席話,徹底擊碎了眾人的偏見,狠狠打臉兩名嚼舌根的青年。
棒梗怔怔地看著遞到眼前的老舊木刨,心頭巨震。
他顫抖著伸出雙手,小心翼翼接過這把意義非凡的木刨。
少年的雙手控制不住的微微發抖,眼底瞬間湧上濕熱。
積壓已久的委屈、自卑、壓抑,在這一刻盡數得以釋懷。
林建國緩緩轉過身,目光淡然看向臉色發白的兩名青年木工。
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沉聲質問。
「你們兩個剛才說,所有少管所出來的人,一輩子都是賊?」
「這種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的偏見話語,是誰教你們的?」
瘦高個青年瞬間底氣全無,下意識後退半步,低頭不敢言語。
矮胖青年嘴唇反覆哆嗦幾下,終究是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。
全場死寂,無人再敢多說一句嘲諷的話語。
車間內的周主任見狀,立刻從屋內邁步走了出來。
他目光複雜地看了看氣場沉穩、公正坦蕩的林建國。
又低頭看向棒梗懷中緊緊抱著的那把老牌梨花木刨子。
眼底的遲疑、顧慮、偏見,盡數悄然消散,神色徹底改變。
他抬手重新系好身上的帆布圍裙,對著棒梗鄭重開口。
「孩子,你明天早上準時來廠里上班。」
「試用期一個月,試用期內不計工資,廠里管一日三餐伙食。」
「一個月之後進行手藝考核,考核合格,直接轉正入崗。」
這是破格錄用,是對少年坦蕩心性的認可,也是對惡俗偏見的打臉。
棒梗用力重重地點了點頭,將懷中的舊木刨緊緊抱在懷裡。
彷佛抱著自己往後餘生的希望與前程,抱得格外用力。
一旁佇立的秦淮茹,看著苦盡甘來的兒子,眼眶徹底通紅。
溫熱的淚水在眼底打轉,她一次次抬手,悄悄擦拭眼角。
滿心的心酸、忐忑、委屈、慶幸,盡數交織在心頭。
林建國淡淡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餘的寒暄,只輕聲道了句。
「走吧。」
話音落下,他轉身推著腳踏車,從容離去。
騎車行至巷口之時,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家俱廠門口。
晨光之下,少年身姿挺拔筆直,懷中緊抱舊刨,靜靜佇立原地。
身姿倔強,眼底有光,已然徹底告別頑劣過往,奔赴新生。
......
日子轉瞬即逝,風波剛平,新的變故驟然來襲。
賈張氏驟然重病臥床、一病不起的訊息,很快傳遍了四合院。
訊息是熱心的劉嬸特意跑到軋鋼廠,帶給正在上班的林建國。
彼時,林建國正坐在技術處辦公室內,伏案忙碌工作。
桌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包表,他正在稽核連鑄線三季度的執行資料。
工作專注認真,條理清晰,絲毫不敢懈怠。
劉嬸心急如焚,甚至來不及敲門,直接匆匆推門闖了進來。
她身上的圍裙還沾著剛剛洗菜殘留的水珠,渾身帶著煙火氣。
氣喘吁吁、神色慌張,語氣急促地連忙開口報信。
「小林!出事了!賈家老太太昨夜後半夜突然急病發作!」
「廠里醫務室的大夫剛剛去看過了,說是常年積攢的肝部頑疾!」
「拖的時間太久,積重難返,大夫讓家屬提前做好心理準備!」
林建國聞言,筆尖微微一頓,從容放下手中的資料包表。
神色平靜沉穩,沒有半分慌亂,沉聲開口詢問。
「秦淮茹和家裡孩子們現在是什麼情況?」
劉嬸嘆了口氣,滿臉無奈地一一告知。
「秦淮茹還在菜市場擺攤賣菜,至今尚且不知家中變故。」
「棒梗剛進家俱廠試用期,珍惜來之不易的工作,半點不敢請假。」
「賈東旭癱瘓在炕,動彈不得,家裡連個照看病人的人手都沒有。」
得知家中境況,林建國沒有過多遲疑。
他簡單收拾好桌面檔案,起身推車,直奔街道衛生院。
衛生院的病房老舊簡樸,病房走廊悠長安靜。
賈張氏的病房位於走廊最深處,僻靜冷清。
林建國輕輕抬手,推開病房木門,緩步走入其中。
靠窗的病床上,賈張氏靜靜躺著,毫無往日半點蠻橫潑辣之態。
滿頭花白的銀髮鬆散鋪散在白色枕頭上,蒼老憔悴。
臉上的皺紋深刻溝壑,層層疊疊,深得幾乎可以夾住火柴。
她雙眼緊閉,呼吸淺促微弱,氣息奄奄,狀態極差。
乾裂的嘴唇起皮發白,整個人枯瘦乾癟,毫無生機。
聽見門口傳來的腳步聲,她費力地緩緩睜開渾濁雙眼。
模糊的視線緩緩聚焦,看清來人是林建國的那一刻。
她乾枯的嘴唇反覆蠕動許久,才擠出沙啞微弱的聲音。
嗓音乾澀粗糙,如同砂紙摩擦木板一般刺耳難聽。
「你……來這裡……幹什麼?」
林建國沒有回答她的問話。
他將自己從家中特意帶來的半罐白糖,輕輕放在床頭柜上。
隨後拉過床邊的木質方凳,靜靜坐在病床一旁。
語氣平和淡然,輕聲告知對方近況。
「秦淮茹還在菜市場擺攤,暫時不知情,劉嬸已經過去通知她了。」
賈張氏聞言,久久沉默不語。
病房之內安靜至極,唯有窗外微風拂窗的輕響。
直到走廊里護士推車巡查的聲響徹底遠去。
寂靜的病房中,才再次響起賈張氏虛弱沙啞的聲音。
聲音極輕極淡,微弱得幾乎讓人聽不真切。
「我這輩子……以前,對你們家,一直都不好。」
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蠻橫、算計、刻薄,真心認錯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,灑落病房白牆,明亮刺眼。
映得她枯瘦蒼老的臉頰,慘白無色,毫無血色。
她睜著渾濁的雙眼,直直望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無力。
彷佛用盡畢生僅剩的勇氣,去直面自己一輩子的過錯。
「我從前偷偷扒你們家門口的煤球,占你們家便宜。」
「我無事生非、當眾撒潑耍賴,處處針對、刁難你們一家人。」
「我故意把院裡的垃圾全都掃到你們家門口,噁心你們、為難你們。」
「我心裡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自己做的都是齷齪壞事。」
「可我就是認定,你們家人老實本分、與世無爭、不會計較。」
「我以為欺負老實人,肆無忌憚占便宜,從來都不用付出任何代價。」
她說到此處,胸口劇烈起伏喘息,氣息紊亂虛弱。
緩了許久,她才繼續用盡氣力,低聲懺悔。
「後來,你不再一味忍讓,不再任人拿捏。」
「我開始忌憚你、畏懼你、不敢再隨意招惹你。」
「再後來,你親手立下大院規矩,整治院裡所有歪風邪氣。」
「我心裡記恨你、嫉妒你,恨了你整整好幾年。」
「可我如今躺在床上,快要油盡燈枯才徹底想明白。」
「若是當年沒有你立規矩、鎮住院裡的歪風亂象。」
「我家棒梗改過自新之後,根本沒有半點拜師學藝的活路。」
「更沒有今日進廠學藝、安穩做人的機會。」
林建國全程靜坐一旁,沉默無言,神色淡然。
他雙手搭在膝蓋之上,身姿端正,靜靜聽著她的懺悔。
不評判、不嘲諷、不原諒,也不記恨。
賈張氏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,轉頭看向身旁的林建國。
那雙渾濁蒼老的眼眸里,徹底褪去了一輩子的蠻橫與算計。
歷經病痛折磨,所有的尖刺、戾氣、貪念,盡數磨平。
只剩下無盡的疲憊、蒼老,以及發自心底的愧疚與悔恨。
「從前所有的錯事、惡事,都是我心胸狹隘、咎由自取。」
「是我實實在在,對不住你們一家人。」
「你心裡若是恨我、怨我,都是應該的。」
「我也沒有半點臉面,求你原諒我這輩子的過錯。」
聽完她發自肺腑的懺悔之言。
林建國緩緩從方凳上站起身來。
他抬手將床頭柜上的白糖罐子,輕輕往病床手邊挪了挪。
動作平淡溫和,不帶半點恩怨糾葛。
隨後,他對著瀕臨油盡燈枯的賈張氏,緩緩開口。
話語平靜溫和,卻讓她記到生命最後一刻。
「您好好養病。」
短短四個字,沒有原諒,沒有釋懷,沒有糾葛。
恩怨清零,過往翻篇,是最體面、最淡然的結局。
林建國不再多言,轉身推門,緩步走出了病房。
剛走到走廊中段,便與匆匆趕來的秦淮茹撞個正著。
此刻的秦淮茹衣衫凌亂,鬢髮散落,身上還系著擺攤的圍裙。
手中緊緊攥著一兜剛從菜市場帶回的新鮮青菜。
一路狂奔而來,氣息不穩,滿臉慌張焦灼。
她抬眼看見林建國從母親病房走出,腳步驟然一頓。
眼底藏著複雜難言的情緒,嘴唇微動,欲言又止。
終究是沒有開口說出半個字。
林建國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,語氣平和。
「進去吧。」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推車,徑直返回軋鋼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