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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順路

2026-09-22 16:21:21 作者: 深淵

  趙天林嘴張了張,沒出聲。

  我伸手,左手捏了個封訣,右手剛要碰趙祥雲的左手,一股子陰寒從門板直衝上來,順胳膊往心口鑽。我眉頭一皺,黑狐在身後輕輕一哼,那股寒氣「啵」地一聲,斷了。

  我用勁兒一掰,趙祥雲的五根手指「咔嚓」一響,跟掰斷枯枝一樣,慢慢打開了。

  手心是五道指甲抓出來的血痕,深深凹進去,中間攥著一小塊黃紙片,折成三角形,邊角被汗浸得發軟。

  我拎起來,在太陽底下一照,上面用硃砂畫了個小符,筆畫歪斜,符頭是個倒寫的「鬼」字。

  「倒頭符。」

  我站起身,把符紙展開給周圍人看。

  「誰給他身上放這個,就是讓他在路上回不了頭,魂兒找不到家,轉不了世,永遠在外頭飄著。」

  人群中一陣吸氣聲,老周頭臉都綠了。

  「造孽啊……這是多大仇?」

  趙天林盯著那黃紙符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
  太陽已經爬到樹梢,光打在他臉上,皺紋像刀刻的。

  「大侄子……這符不關我的事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第一次有點發軟。

  在農村生活,誰還沒經歷過點邪乎事,可那都是不疼不癢的,真要是到了關鍵時候,誰都發毛。

  「我知道不關你事。」

  我把符折好,揣進兜里。

  「但這足以說明,祥雲的死有蹊蹺。你現在還要硬抬進村?」

  趙天林還沒答話,趙大寶從後頭躥出來,一把抓住門板邊緣。「爹!別聽他們胡扯!祥雲哥得回家!他死都死了,還讓他當孤魂野鬼?」

  幾個後生跟著附和,場面又躁起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趙祥雲的身子突然「咯」地一動。

  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
  他的腦袋猛地往左邊一歪,嘴角溢出一縷黑水,兩隻半睜的眼「倏」地轉向趙天林的方向,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他。

  趙大寶「哇」地往後跳開,腳後跟絆到土坎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  幾個後生也散開了,臉色比趙大寶還白。

  趙祥雲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干啞的響,像嗓子被沙子堵住,然後他開口。

  「叔……你咋不救我……」

  聲音又尖又細,像從地底下擠上來的風。

  趙天林踉蹌著退了一步,後腰撞在石磨上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。

  「……祥雲……你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他說到半截,嗓子眼像被什麼卡住,雙手捂住喉嚨,臉憋得通紅。

  我閃身上前,在他後心拍了一掌。

  趙天林「噗」地吐出一口濁氣,癱坐在地,滿眼都是驚懼。

  趙祥雲已經不動了,恢復了原先僵硬的姿勢,只是嘴角那道黑水痕,像條長蟲子趴在臉上。

  我轉身面對所有人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往人心裡砸。

  「都聽好了,趙祥雲是被人害死的。死前遭了術,死後被下了符。誰要再碰他屍體一下,沾上的就是他的最後一口氣。不信的,大可以試試。」

  趙大寶縮在地上,褲襠濕了一片。

  老周頭也往後挪了好幾步。

  周圍看熱鬧的人,都往後撤,誰也不願意靠前,生怕染上不吉利。

  「不能進村,良子都說了,這樣要是進村,那咱們都得跟著遭殃。」

  「對,絕對不能進村。」

  我沒看到誰說的,但是人群里確實有人這樣喊。

  趙天林閉了閉眼,半晌,從地上爬起來,兩腿還在抖。

  「大侄子,那……那你說,怎麼辦?」

  我看了看天。

  日頭已經老高了,可趙祥雲臉上的黑水還沒幹,在陽光下發亮。

  「村外搭靈棚,今天已經過了12點,屍體不能進村,不能入土,明早起早找個地方給他燒了,千萬不能直接入土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……」

  趙天林還想說什麼,此刻他沒有了往日的囂張,反而抓著我的手。


  十分用力。

  「聽良子,就地搭靈棚,誰也別碰祥雲。」

  趙天林穩了穩心神,開始招呼老趙家的人動手。

  村里一些後生也跟著忙活,就這,還忙活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才把靈棚搭好。

  「小子,這只是個開始,恐怕老趙家還得死人,你精神點。」晚飯的時候,我叮囑趙天林,靈棚一定要人,別都回家吃飯。

  屯子裡小動物多,別驚到屍體。

  趙天林點頭答應。

  我人是走了,可還是放心不下,回家胡亂吃上一口我又回到了靈棚。

  我倒不是來守靈的,我是來看著著屍體的。

  「良子,你說這祥雲是咋死的。」

  「對啊良子,你說說。」

  屯子裡以前欺負過我的那些孩子,也都對我尊敬起來。

  仿佛我才是他們的主心骨。

  「祥雲死的蹊蹺,沒有證據不好說。」

  「不會詐屍吧!」

  聽到詐屍的時候,我朝著祥雲的方向看了看。

  他躺在那裡,很安靜。

  村里人不少,你一句我一句,氣氛沒有之前那麼緊張。

  直到月亮升起來,才開始有點小涼風,吹在身上很舒服。

  趙天林讓人在棚口燒了堆紙,火光映得他那張臉一半紅一半黑,眼珠子始終沒敢往門板方向瞅。

  趙大寶裹著件軍大衣,蹲在火堆後頭,腦袋恨不得縮進脖腔里,嘴裡翻來覆去念叨。

  「沒事沒事,有良子有良子。」

  我懶得搭理他,順手從白盤子裡拿上一根煙點上。

  動作很自然,知道我吸了好幾口,才發現我自己竟然抽菸了。

  周圍屯裡的人都看我。

  看的我還有些渾身不自在。

  我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,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舒服,就像是一個老煙槍許久沒有吸菸,突然來上一口。

  那感覺整個身體都跟著爽。

  「良子,你啥時候學的。」

  「額,這個啊,剛學的,剛學。」

  我又吸了幾口,黑狐的聲音在腦海里炸響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我抬頭看天。

  月亮不知啥時候從雲層後頭露出來了,白慘慘的光照在靈棚頂子上,把那層葦席照得跟紙片似的透亮。

  光線順著縫隙往下淌,正好落在門板上趙祥雲的臉上。

  那張臉白天還只是發青,這會兒被月光一浸,整張臉漲成了紫黑色,像浸了醬的豬肝。

  最瘮人的是那雙半睜的眼,白天還是渾濁的死魚眼,此刻竟泛起一層綠光,瞳仁縮成了針尖,死死盯著棚頂。

  他胸口「咯嘣」響了一聲,像凍裂的冰面。

  「封棚子!」

  我喊了一嗓子,把菸頭往地上一扔。

  趙天林還沒反應過來,靈棚里那盞長明燈「呼」地滅了。

  幾乎同時,門板「咔」一聲從中間斷成兩截,趙祥雲的身子直挺挺坐了起來,腦袋保持歪著的姿勢,脖頸子「嘎巴嘎巴」轉了個圈,臉正對著棚外所有人。

  「媽呀!」

  趙大寶嗓子裡擠出半聲尖叫,褲襠一熱,直接癱在了地上。

  幾個後生撒腿就跑,連滾帶爬,把燒紙的火堆都踹散了。

  趙天林倒是沒跑,可兩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,一步挪不動,嘴唇哆嗦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趙祥雲坐起來之後,沒追人,也沒往棚外走,就那麼坐著,嘴慢慢張開,從嗓子眼深處往外吐黑水,順著下巴滴在胸膛上,「刺啦」一聲,衣裳像被硫酸澆了,冒起一股焦臭味的白煙。

  趙祥雲猛地站起,門板碎在腳底,他身子僵直,膝蓋不打彎,整個人像被從地里拔出來的樁子,向前一躥,就撲到我面前。

  那股陰寒勁先一步到了,跟大冬天跳進冰窟窿一樣,從腳底板往上躥,凍得人骨頭縫裡生疼。

  我咬破舌尖,一口血霧噴在左掌上,翻手朝趙祥雲胸口按去。

  「黑狐,借你的力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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