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嘿嘿一樂。
餃子下鍋,滾了三滾,個個肚兒圓,撈出來裝了兩大碗。
一碗留在鍋里給家裡,另一碗我拿屜布一裹,扣在搪瓷盆里,端著出了門。
天已經擦黑了,西邊還剩一抹暗紅,像灶膛里沒燒透的灰。
有幾家煙囪還冒著煙,混著飯菜的香味兒。
馬寡婦家開的小賣店,老早就把燈打開,我離的老遠,就看到了她家的亮光。
這也不能說馬寡婦不會過日子。
她著是個小賣店,人流聚集的地方,開著燈,也有村裡的老少爺們聚在一起嘮嗑啥滴,她一個寡婦家,也是圖個熱鬧。
「馬姨,我,良子。」
馬寡婦探出半個身子,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衫,臉上的粉好像又補了一層。
「哎呀,良子,這大晚上的你咋來了?」
「送點餃子,剛包的,肉蛋的,趁熱吃。」
我把搪瓷盆往她手裡一塞。
馬寡婦接過去,掀開屜布看了一眼,眼睛就亮了。
「哎呀媽呀,這餃子包的,真俊!你娘手真巧。」
「我包的。」
我齜牙一笑。
「你包的?」
馬寡婦上下打量我一眼,樂了。
「你小子啥時候學的?」
「我爹教我的,說男人得會做飯,要不娶不著媳婦。」
馬寡婦笑得更響了,回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。
「順子,快來,良子給送餃子來了。」
屋裡窸窸窣窣一陣響,順子從屋裡走了出來。
還是那身灰西裝,只是脫了外套,裡面穿了件白襯衣,領子泛著黃。他站在門框裡,沒往外走,只是沖我點了點頭。
「良子是吧,謝了。」
聲音不高,嗓子眼像卡了什麼東西,沙沙的。
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馬寡婦一眼,笑了笑。
「那行,馬姨,順子叔,我走了。」
「哎,良子,你等等。」
馬寡婦轉身進屋,一會兒又出來,手裡抓著一把糖塊,硬塞我兜里。
「拿著,回去吃。」
我推辭不過,揣著糖塊往回走。
走出去沒多遠,腳底下絆了一下。
我低頭一看,一隻死耗子,四腳朝天,肚子鼓得老大,嘴角掛著黑血。再往前看,路溝里還有兩隻,一隻死麻雀,一隻死蛤蟆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
蹲下來細看,那耗子的嘴張著,牙全齜在外頭,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擠出來似的。
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掉,皮肉下面隱隱透著紫黑色。這不是耗子藥藥死的,藥死的是乾癟的,這耗子死得……
我腦袋突然想起來,回來就聽說老趙家的人都死了,就剩下趙大寶。
這小子以前是沒少欺負我,此時是比一時。
他家人死的蹊蹺。
心裡合計著去老趙家看看,我抬頭往老趙家那邊看,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到。
我掏出煙點了一根,隨後往老趙家走。
我自從老趙家墳地出事情,我就知道老趙家的事沒完。
可我沒想到會發展這麼快,而且這麼嚴重。
我娘說的對,那可是一大家子啊,全死了,這趙大寶平日裡仗著他爹跟他老趙家在朱家坎的勢力,也是橫行慣了。
如今就剩下他自己了,也不知道現在啥樣。
老趙家好找,畢竟屯子裡,一共也沒有幾家瓦房。
我推開院門走進去,院子裡靜得滲人。地上散落著燒紙的灰燼,還有被雨澆過的痕跡,黑乎乎地糊在磚縫裡。正房的燈亮著,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,在地上拉了一道長長的黃線。
我走到窗根底下,透過裂了的玻璃往裡看。
趙大寶坐在炕沿上,背對著窗戶,弓著腰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炕上鋪著一張草蓆,蓆子上擺著幾個牌位,前面插著香,香灰積了老厚,一看就是燒了好幾天沒收拾。屋裡一股子燒紙味兒,混著霉味兒,嗆得我鼻子發酸。
我猶豫了一下,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大寶,是我,嚴良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,趙大寶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「大寶,我來看看你,你,你沒事吧……」
門「嘩」地一下被拉開了,趙大寶站在門口,眼睛紅得像兔子的,鬍子拉碴,臉上的肉都塌了,顴骨支棱著,整個人瘦脫了相。
「你來幹啥?」「我來看看你。聽說你家出了事。」
「看我笑話的?」
趙大寶往前逼了一步,手指頭快戳到我鼻尖上了。
「嚴良,我不需要你假裝關心我。」
「看看我?你忘了我以前是怎麼欺負你的了?你忘了最近那次吃狗屎的事了?」
「看看我,來看笑話就說看笑話。」
「別在這假惺惺。」
那些事,我怎麼可能忘。
趙大寶是沒少欺負我,我本不該來的,可我不是那落井下石的人。
啥事能比得上人命啊。
「大寶,那些事都過去了。你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,我就是想來看看你,看看能幫上什麼忙。」
「幫忙?」
趙大寶忽然笑了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他往前湊了一步,壓低聲音,嗓子眼裡像含著刀子。
「嚴良,你別以為我不知道,你那些玩意兒。你會出馬,你會看事兒,你會害人。」
最後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,聽得我渾身一激靈。
「你他媽放屁!」
我心裡的活騰的一下就上來了。
「我嚴良出馬,害過誰?我娘教我行善積德,我嚴良要是害過人,天打五雷轟!」
「那你告訴我,我家的事,是不是你乾的?」
趙大寶的眼睛死死盯著我,眼珠子裡的紅血絲像要爆開似的。
「我爹,我叔,我爺,我奶,我姑,我姑父,我幾個表哥,二十多口人,一晚上全沒了。就剩我一個。為什麼?為什麼就剩我一個?」
他揪住我的衣領,把我拽到他跟前,嘴裡的熱氣噴在我臉上。
「是不是你?你用出馬術法,把他們全弄死了,就剩我一個,讓我生不如死?」
「趙大寶,你冷靜點!」
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「你爹他們怎麼死的,你心裡沒數?你家裡那些事,你自己不知道?」
趙大寶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他鬆開我,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門框上。
他的嘴唇哆嗦著,眼神忽然飄了,不敢再看我。
「你走吧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泄了氣的皮球。
「你走吧,嚴良。我不想再看見你。」
「大寶。」
「走!」
他猛地吼了一聲,把門「砰」地摔上。
我站在門外,聽著屋裡傳來壓抑的哭聲,像狼嚎一樣,一聲接一聲。那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我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,想敲門,手抬起來又放下了。
最後我還是走了。
回到家,我娘已經把餃子盛好了,熱騰騰地擺在桌上。見我臉色不好,我娘問咋了。我說沒事,去了趟趙大寶那兒。
我娘嘆了口氣,沒再問。
那碗餃子我吃得沒滋沒味。夜裡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我只覺得哪裡不對。
死耗子、死麻雀、死蛤蟆。
突然回來的順子,幾乎死絕的老趙家。
這些事兒像珠子一樣,在我腦子裡滾來滾去,怎麼串都串不上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夢裡,我站在老趙家院子裡,月光白慘慘的,照得地上像鋪了一層霜。趙大寶站在房頂上,衝著我笑,嘴裡說著什麼,我聽不清。他忽然一抬手,指著村東頭的方向。
「嚴良,你看。」
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村東頭的野地里,站著一個瘦高個,穿灰西裝,眯著眼,夾著煙,沖我咧嘴。
我猛地驚醒。
天剛蒙蒙亮,窗戶紙泛著青白色。我娘在灶房裡生火,煙囪里冒出第一縷炊煙,裊裊地升起來,消散在灰濛濛的天上。
我穿好衣裳,推門出去。
村東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有人扯著嗓子喊。
「快來人啊!出事了!趙大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