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我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。
村裡的大喇叭沒響,可人聲比喇叭還響。有人在村道上扯著嗓子喊:「出事了!出事了!快來看!」
我套上衣裳往外跑,村道上已經站滿了人。男女老少,個個瞪著眼張著嘴,跟見了鬼似的。
我順著大伙兒看的方向一望,腦袋「嗡」的一聲。
趙大寶坐在他家門口。
活著的趙大寶。
他就坐在門檻上,背靠著門框,兩條腿伸著,光著腳,腳趾頭好好的,沒發青。身上還是那件藍布半截袖,黑褲子,乾乾淨淨的,連個褶子都沒有。手裡攥著一把瓜子,正一顆一顆嗑著,瓜子皮兒吐了一地。
他抬起頭,看見我,咧嘴一笑。
「嚴良來了。」
那笑模樣,跟昨天吊在房樑上的趙大寶判若兩人。昨晚上那個又哭又嚎、揪我衣領子罵我的趙大寶,跟眼前這個嗑瓜子的趙大寶,根本就不是一個人。
不,應該說,眼前這個趙大寶,跟昨天死了的那個趙大寶,壓根兒就不是一個東西。
我站在人群外頭,腳底下像生了根,一動都動不了。
趙大寶沖我招招手。
「過來,嚴良。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。
趙大寶壓低聲音,嗓子眼裡帶著笑。
「昨晚上,你看見啥了?」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黑亮亮的,精神頭十足,半點沒有昨天那種紅血絲爆裂的樣子。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他的眼珠子。
黑眼仁太大,幾乎看不見白眼仁。
「大寶,」我蹲下身子,跟他平視,「你昨晚上在哪兒?」
「在家啊。」他嗑著瓜子,說得輕描淡寫,「睡了一覺,今兒早上起來,就坐這兒了。」
「那你昨天……」
「昨天咋了?」他打斷我,還是笑著,「昨天我不是好好的麼?嚴良,你是不是記岔了?」
我心裡頭翻了個個兒。
昨天的事兒,全村人都看著呢。派出所的人都來了,屍首都拉走了。趙大寶吊在房樑上,舌頭伸出來老長,這還能有假?
可眼前這個趙大寶,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,正坐在門檻上嗑瓜子。
我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趙大寶,」我盯著他,「你到底是人是鬼?」
趙大寶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拍拍手站起來。他比我矮半個頭,可這會兒他仰著臉看我,那黑亮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,嘴角往上翹著,笑得我心裡發毛。
「嚴良,」他說,「你說我是啥,我就是啥。」
說完,他轉身進了屋,「砰」地把門關上了。
我站在院子裡,聽著屋裡頭傳來腳步聲。那腳步沉甸甸的,一步一步,踩得地都發顫。可趙大寶家正屋的地是土的,就算踩得再重,也不可能發出那種「咚咚」的聲兒。
那聲音,像是踩在木頭上。
像是踩在棺材板上。
我回到家,把自己關在屋裡,盤腿坐在炕上。
我本來想要跟黑狐問問,可是我這眼睛剛一閉上,腦袋裡就出現了一幅畫面。
跟我以前去別人家看的電影一樣。
天很黑,一個男人,我盯著他看,我認出來了,這個人是趙天林,他鬼鬼祟祟的站在馬寡婦家門口。
只見馬寡婦家的門突然打開,趙天林直接鑽了進去。
畫面到這裡突然就消失了。
難道說……
難道說趙天林跟馬寡婦有一腿?
那,那老趙家二十多口人,都是順子殺的?
可是他是怎麼做到的。就因為自己媳婦跟趙天林有染,就殺了他整個家族。
我後背滿是冷汗。
順子我見過兩次,只是感覺有些怪,那感覺說不上來,但看上去絕對不是這般狠人啊。
不行,我還得去一趟趙大寶家。
我下了炕,就往趙大寶家跑。
我娘在後面叫我,我都跟沒聽到一樣。
村道上空蕩蕩的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兩邊的榆樹被風吹得「嘩嘩」響,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。
我走到趙大寶家門口,院門開著。
趙大寶還坐在門檻上,還在嗑瓜子。
他抬起頭,看見我,又笑了。
「嚴良,你回來了。」
我站在院門口,沒往裡走。
「趙大寶,」我說,「你不是趙大寶。」
趙大寶把瓜子往地上一扔,站起來。他歪著頭看我,黑亮亮的眼珠子裡頭,映著太陽的光。
「那你說,我是誰?」
「不知道,但是你不是趙大寶。」
我冷眼看著他。
趙大寶歪著頭看我,那雙黑亮亮的眼珠子一動不動,像兩顆浸了油的石子。他嘴角的弧度沒有變,甚至擴大了一點。
「嚴良啊嚴良,」他慢悠悠地說,「你這個人,就是愛鑽牛角尖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門檻的木頭「嘎吱」一聲,像是被什麼重東西壓彎了。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腳跟踩在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榆樹掉下來的枯枝上,「咔嚓」一聲脆響。
「嚴良。」
語氣忽然沉下來,那嗓子眼裡頭那股子笑意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板的、沒有任何起伏的調子。
「你到底想問啥?」
院子裡靜了一瞬。風從榆樹梢頭過去,連葉子都不響了。
我盯著他的臉。
趙大寶跟我年紀差不多,身材偏胖,長的又高,平日裡這些也成為了他欺負人的資本,現在看趙大寶,跟以前分毫不差。可他的臉皮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,極輕微的,一陣一陣的,像有蟲子沿著顴骨在爬。
「你昨天吊在房樑上,」我一字一頓地說,「舌頭伸出來這麼長。」我用手指比了比。
趙大寶笑了。這次笑出了聲,嗓子眼裡「嗬嗬」的,像破風箱漏氣。
「嚴良,你摸摸。」他突然把腦袋往我跟前湊,脖子伸長了,歪著,「你摸摸我脖子。」
我沒動。
「摸啊。」他催了一句,眼珠子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可我剛才明明看見他眼仁大得看不見白仁兒,這會兒白眼仁又露出來了,翻得只剩一條黑縫。他的脖子繃著,筋一根根鼓起來。
我看見了他脖子上的勒痕。
青紫色的,一道深深的溝,橫在喉結底下,皮都翻卷著,邊緣發白。那痕跡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,絕對不是活人身上能有的。「看見了?」趙大寶把腦袋縮回去,歪了歪脖子,骨頭「咔吧」響了一聲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你說過了嘛,我不是趙大寶。」他把手揣進袖子裡,身子往後一靠,靠在門框上,「可我又是趙大寶。你琢磨琢磨這個理兒。」
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他這是在跟我繞圈子,可我要是再問下去,他也未必會說實話。我換了個話頭。
「你別得意,我早晚會抓住你的。」
我丟下一句話,想要看看趙大寶的反應。
可他只是看著我,一臉淡然的笑容。
似乎我的話,他根本不在意。
我手一甩,扭頭往外走。
臨到門口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他一眼,他就老老實實站在那裡看著我,呆呆的,直直的。
趙大寶死而復生的事,再朱家坎算徹底傳開。
我知道,這不可能是簡簡單單的死而復生。
人死哪有復活的。
這裡面準保有蹊蹺。
往後幾天,朱家坎都很安靜,沒有啥蹊蹺事發生。
就跟以前一樣,孩子滿街跑,追逐打鬧。
老百姓門還是吃完飯,找個牆根扯閒篇。
只有我沒事就往趙大寶家跑。
我想要看看,這個趙大寶,到底是怎麼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