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越來越近,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紀遇瞬間閉上了嘴。
下方的彩羽更是直接把頭埋進了翅膀里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噠、噠、噠。
那是某種動物的蹄子叩擊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此刻緊繃的兩人的心上。
紀遇的爪子下意識扣緊了生鏽的橫杆,冰涼的觸感順著腳掌直鑽天靈蓋,讓她渾身一個激靈。
該說不說要是有條件的話明天得找個海綿墊給自己墊一下……
想著這些有的沒的,紀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身體借著橫樑的陰影,向後縮成了一團不起眼的翠綠。
下方的彩羽顯然沒這麼好的心理素質。
她此刻已經把腦袋死死扎進了籠子最深處的稻草堆里,恨不得把自己偽裝成一堆發霉的垃圾。
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,走廊盡頭的陰影里走出了三個身形佝僂的怪人。
他們穿著滿是油污的藍色工裝褲,脖頸之上頂著的不是人頭,而是碩大且畸形的鹿首。
渾濁的眼球向外暴突,巨大的鹿角在狹窄的過道里不時刮擦到牆壁,蹭下一層層斑駁的白灰。
……也算是個不好不壞的情況,至少不是那個豬頭團長。
紀遇那雙黑豆般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又是這些鹿頭人……
按照早上她的所見所聞,這些人大概就是負責維護設施的雜工NPC。
它們來這裡幹什麼?
思索間,這三個鹿頭怪手裡提著工具箱和纏繞的電線已經走到了兩人附近,它們身上那股子陳年的機油味甚至蓋過了馬戲團原本的禽畜腥氣。
兩人屏息凝神之中,其中一個鹿頭怪走到剛才冒火花的配電箱前,粗暴地扯開蓋子。
噼啪一聲爆響,藍紫色的電弧在它布滿粗毛的手背上跳躍著。
它卻像是毫無痛覺一般,只是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煩躁的白氣,拿起螺絲刀狠狠捅了進去。
整個空間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,明滅之間,將那一排排鐵籠映照得如同鬼域森森的囚牢。
大約過了兩分鐘,「滋啦」一聲長鳴,電流聲趨於平穩。
原本還要死不活的霓虹燈帶終於徹底亮堂起來,將每一個角落的污垢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「呦——」
為首的鹿頭怪含混不清地低吼了一聲,似乎是在催促同伴。
三個怪物收拾好工具,沒有任何停留,關閉了燈帶之後,轉身朝著走廊另一側的深處走去。
紀遇看向他們走的方向。
那個方向……
是這片囚禁區的出口,也是通往馬戲團核心後台的必經之路。
紀遇盯著那三個逐漸遠去的背影,眼前又浮現了早上看見的那些鹿頭人口袋裡的錘子。
如果是那個豬頭團長,她哪怕再多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亂動。
但如果是這種負責維修的NPC……
感覺可以賭一把。
紀遇瞥了一眼下方。
彩羽還在那堆稻草里瑟瑟發抖,那條華麗卻殘破的尾巴露在外面,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它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抬起頭來。
正好,這種事也不方便帶著隊友去做。
紀遇雙翅微張,甚至沒有扇動,只是利用身體的重量向前滑翔,悄無聲息地墜入了上方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支架陰影中。
她保持著大概十米的距離,不遠不近地吊在那三個鹿頭怪的頭頂。
隨著前行,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。
那股禽畜的糞便味逐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、發霉的木頭腐爛的味道。
鹿頭怪們在一扇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側門前停下了腳步。
這裡似乎是一處廢棄的道具倉庫,門板上掛著厚厚的蛛網。
領頭的鹿頭怪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,笨拙地捅進鎖孔。
咔噠。
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格外清晰。
並沒有立刻推門,那三個鹿頭怪似乎在忌憚著什麼,站在門口互相推搡了幾下。
最終還是那個領頭的罵罵咧咧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。
一陣陰冷的穿堂風瞬間從門縫裡湧出,吹得紀遇身上的羽毛一陣倒豎。
她死死抓緊頭頂的管線,探出腦袋向下望去。
在那扇緩緩開啟的鐵門背後,並沒有堆積如山的雜物,也沒有預想中血腥的屠宰場。
昏暗的光線切割開黑暗,在那片灰塵飛舞的光柱盡頭,站著一個與眾不同的鹿頭人。
那身影同樣頂著一顆碩大的鹿頭,卻與門口那三個灰頭土臉的苦力截然不同。
他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,沒有沾染半點骯髒的污漬,甚至還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絲絨馬甲,胸口掛著一塊晃眼的金懷表。
那雙鹿角也不像另外三個那樣殘缺粗糙,而是被打磨得如同上好的紅木家具,表面還帶著一種幽幽的暗光。
看著像是個管事的。
紀遇只下意識多看了兩眼,那穿馬甲的鹿頭人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猛地轉過頭,渾濁發黃的眼珠直勾勾地掃向門框上方的黑暗處。
那一瞬間,紀遇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。
她沒有絲毫遲疑,在那視線掃過來的前半秒,身體順勢往管道深處的陰影里一縮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種被大型野獸盯上的寒意在脊背上停留了數秒,才緩緩散去。
緊接著,她的耳邊傳來了一連串晦澀難懂的音節。
「咕嚕……哈赤……摩羅……」
另外那三個滿身油污的鹿頭人似乎正在向這位「管事」匯報工作。
它們的語言和紀遇完全不通,聽上去也沒什麼美感,非要形容的話就只能說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濃痰在摩擦。
她雖然聽不懂,但還是強迫自己記下了幾個重複頻率最高的發音。
比如那個語氣急促時總會出現的「卡塔」,還有那個馬甲鹿頭人點頭時發出的「希」。
在這個鬼地方,多掌握一個音節,或許就能在關鍵時刻多聽懂一條線索。
房間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焦灼起來。
其中一個苦力似乎在推卸責任,手裡的扳手揮舞得虎虎生風,差點砸到同伴的臉上。
另外兩個也不甘示弱,嘶吼聲甚至蓋過了排風扇的噪音。
那個馬甲鹿頭人顯然被吵得不耐煩了,正揚起蹄子踹向最近的一個苦力。
紀遇也不急,就這麼在暗處等待著機會。
亂了好。
混亂就是最好的掩護——
(鹿頭人大概長這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