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頌年離島執行任務整整一個月了。
這一個月里,蘇婉清把海貨和香辣海鮮醬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春風大酒店那邊的需求量更是翻了倍,霍建軍當初說的海鮮醬必須是他們獨家,但是看蘇婉清這麼誠信的份上,破例給她牽線介紹了市里另外兩家涉外招待所,為此蘇婉清也給霍建軍讓利了一個點,霍建軍更是誇她會做生意。
海鮮醬的產量上來了,原本的小作坊產能跟不上。
蘇婉清在碼頭附近又盤下兩間舊屋子,招了二十幾個手腳麻利的軍嫂倒班幹活。
規模一大,手續就得補全。
為了讓生意名正言順,蘇婉清這天一大早就坐補給船到了市里,直奔工商管理處辦理新的食品流通證。
蘇婉清捏著一疊厚厚的文件,排了兩個小時的隊,終於站到了辦事窗口前。
玻璃窗後坐著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,正低頭剝著花生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辦什麼證?」
女人吐掉嘴裡的花生皮。
「同志,我辦食品流通證。」
蘇婉清把材料順著窗口底下的縫隙推了進去。
女人拿起材料,漫不經心翻了兩頁,眉頭皺在一起。
「材料不全。」
蘇婉清壓住心裡的煩躁,指著清單上的條目。
「營業執照、街道辦蓋章、衛生許可都在這兒,哪樣不全?」
女人冷笑,指著表格底下的一處空白。
「你不是市里戶口吧?外地人辦這個證,必須回原籍開無犯罪證明和思想作風報告。」
「不僅要村裡的章,還得要縣武裝部的公章。」
「這規矩你都不懂?趕緊拿走,別在這礙事,後面還排著隊呢!」
蘇婉清被氣笑了。
「我上個月辦臨時證的時候,怎麼沒人提原籍證明?現在政策變了?那你把文件拿出來我看看!」
「我讓你回原籍開你就去開,哪那麼多廢話!」
女人拔高了嗓門,隔著玻璃指著蘇婉清的鼻子。
「就你這種投機倒把的村婦我見多了,跑城裡來賺大錢,底細誰知道干不乾淨?不拿原籍證明,這章我今天就是不給你蓋!」
大廳里排隊的人紛紛探頭看熱鬧。
「不按規定辦事你還有理了?」
蘇婉清站在窗口前腰背挺得筆直:「把你們科長叫出來,我當面問問他,這是市裡的規定,還是你這兒自己定的土政策!」
「你敢在這鬧事?」女人拍著桌子站起來,「保安!把這潑婦給我轟出去!」
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,伸手就要抓蘇婉清的胳膊。
蘇婉清攥緊手裡的帆布包,正準備跟他們理論到底。
「住手。」
一道洪亮的男聲從大廳門口傳來。
蘇婉清回過頭,沈霧穿著筆挺的軍常服大步走近,身旁還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包的幹事。
他今天來市委開會,路過辦事大廳順路接人,正好看見蘇婉清被人刁難。
沈霧走到窗口前,擋在蘇婉清身側。
他冷冷地看著窗戶裡面的女人。
「這材料哪不合格?你給我也講講。」
女人看到沈霧肩上的軍銜,囂張的氣焰散了一半。
她從椅子上站起來,臉上的橫肉擠出笑:「這位首長,這女同志她沒有原籍證明,我們這手續真沒法走。」
「沒法走?」
沈霧冷聲反問:「省里半個月前剛下了第三號文件,明確規定軍區家屬在駐地從事互助創收活動,由軍區政治部出具擔保即可,一律免除原籍證明審查。」
「你連最新的政策都不看,坐在這是當擺設的嗎!」
女人被訓得臉色發白,半天憋不出一句話。
沈霧直接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拍在窗台上。
「我是海島軍區副團長沈霧,她的政審報告早就在軍區走完流程了,你現在卡她的證件,是覺得軍區的政審不如你們街道辦的原籍證明管用?還是說你這是在質疑軍區的審查程序?」
這頂大帽子扣下來,女人嚇得腿都軟了。
她趕緊拿起桌上的材料,抓過公章用力蓋了下去。
「不不不,首長誤會了!我這也是一時糊塗記錯了文件,這就辦!這就辦!」
不到兩分鐘,蓋著鮮紅印章的食品流通證就從窗口遞了出來。
沈霧接過來,轉手遞給蘇婉清。
兩人走出大廳。
「今天多謝沈副團了。」
蘇婉清把證件收進包里:「要不是你路過,我今天大概率是白跑一趟了。」
沈霧停下腳步,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鬢髮,克制著伸手去整理的衝動。
他躊躇了半天,那句舅媽還是沒有叫出口:「……客氣了,這都是我該做的,軍屬的合法權益,不能讓外人欺負了去。」
沈霧臉上的笑意溫和:「你一個人在外面跑生意不容易,小舅又不在家,有什麼難處你儘管來找我,都是自家人,別見外。」
蘇婉清點頭應下,沒再接話。
兩人在十字路口分了手,沈霧還有別的事情,蘇婉清就坐上了回碼頭的公交車。
晚上,蘇婉清吃過飯坐在桌子前發呆。
想起白天的事情,蘇婉清忽然覺得心裡一陣委屈。
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明明自己不是矯情的人,可是若今天商頌年在這,肯定不會讓自己受欺負的。
想到這裡,她又開始擔心商頌年的身體,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。
蘇婉清嘆了口氣,走到臥室的木板床邊躺下。
被子上全是皂角的味道,唯獨沒有商頌年身上的氣息。
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頂。
凌晨一點,桌上的黑色座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鈴聲。
商頌年走後第二天,通訊部的人就來給蘇婉清安裝了電話。
蘇婉清從床上彈起來,連鞋都沒顧上穿,光著腳跑進堂屋一把抓起話筒。
「餵?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抖,這個號碼平時除了和春風大飯店聯繫幾乎沒有人知道號碼,這個時間點了肯定不是飯店那邊。
話筒里全是刺啦刺啦的電流聲,隱約還能聽見遠處沉悶的轟隆聲。
過了好幾秒,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「清清。」
這兩個字隔著千山萬水砸進蘇婉清的耳朵里。
「商頌年!是你嗎?商頌年?」
蘇婉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是我。」
商頌年的聲音斷斷續續,聽得出環境很嘈雜:「你睡了嗎?打擾你睡覺了嗎?」
蘇婉清要著嘴唇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一些:「沒有打擾,你……你怎麼樣?有沒有好好吃法?」
商頌年那邊的聲音過了幾秒才傳來:「……吃了……海鮮醬很好吃,曲澈想吃我都沒給他……」
蘇婉清強忍著眼淚,明明有很多話要說,但是一時間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電話那邊又傳來商頌年斷斷續續的聲音:「我這邊信號不好,你記得好好吃飯,不要太累了……我有空再給你打……」
「好,你放心吧。」
「婉清……等我回去……」
商頌年的話沒說完,電話里傳來嘟的一聲長鳴,信號一下子斷了。
蘇婉清拿著話筒站在原地,過了好長時間才把話筒放回去。
她蹲下身子,把臉埋進膝蓋里,若是仔細看,就能看得出來她的肩膀一直一顫一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