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舊廠房比許鹿兮想像中還要大。
車子在一扇鏽跡斑駁的鐵門前停下,張副官先跳下車,替她拉開車門:
「少夫人,就是這裡了。原來的紡織廠,占地十二畝,前後兩進院子,主車間三間,倉庫兩間,後面還有一排工人宿舍。」
許鹿兮下了車,抬頭看了一圈。
圍牆是青磚砌的,年久失修,牆頭上長滿了枯黃的狗尾巴草,鐵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。
從門縫往裡看,院子裡荒草叢生,幾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撐著枝丫,把半個院子遮得陰涼。
確實夠大。
「市政廳那邊約的幾點?」她問。
「九點半,他們管產業的劉科長親自來,少帥打了招呼,說是走個流程就行。」
許鹿兮點了點頭,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。
霍尋的面子能讓她順利拿下這塊地,可也僅此而已。
地拿下來之後,改造、設備、原料、招工,每一項都要錢,每一項都要人。
她手裡那點流水看著可觀,要撐起一個化工廠,還是杯水車薪。
正想著,巷子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。
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拐進巷子,車身鋥亮,車頭還掛著兩面小旗,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墨綠色。
許鹿兮挑了挑眉,多看了兩眼。
車在廠房門口停下,司機先下來,繞到后座拉開車門。
先下來的是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,四十出頭,戴著圓框眼鏡,手裡提著個公文包,看著像個帳房先生。
他下車後沒急著走,而是側過身,恭恭敬敬地等著後面的人。
然後,一隻穿著進口皮鞋的腳踩在了青石地面上。
許鹿兮的目光順著那隻腳往上移,深灰條紋西裝,料子極好,裁剪利落,胸口別著一枚銀質的領針,樣式簡潔,成色卻極好。
再往上,是一張及出挑的臉,眉骨高,眼窩深,五官生得極俊朗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看上去懶散又從容。
他下了車,隨手把西裝下擺理了理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廠房大門,然後落在了許鹿兮身上。
停了一瞬。
許鹿兮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對,那人微微偏了偏頭,眼底浮起一抹興味。
不知道為什麼,這眼神讓許鹿兮覺得似曾相識。
張副官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:
「少夫人,這人叫宋琦閱,宋家二爺。」
「北城最大的糧商宋家的當家人,手裡攥著半個北城的米麵糧油,南邊還有幾個碼頭,人脈廣,黑白兩道都吃得開。」
許鹿兮眼皮跳了一下。
宋琦閱。
靠,他就是宋琦閱?
不僅跟男主是死對頭,而且還跟原主有一腿,讓男主險些戴了綠帽子的男人!
靠靠靠靠!
許鹿兮人麻了,「他怎麼來了?」
也沒回他們這麼早就認識啊。
張副官說:「怕是也衝著這塊地來的。」
許鹿兮皺了皺眉。
宋琦閱走了過來在許鹿兮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,目光從她臉上滑過,落在張副官身上,笑了笑。
「張副官,好久不見。」
張副官面無表情,「宋二爺。」
宋琦閱笑道:「別這麼客氣,我跟你家少帥也是老相識了。上回在軍需處碰面,還一起喝了杯茶。」
他說著,目光又轉回許鹿兮身上,嘴角那點笑意深了幾分。
「這位想必就是少夫人了吧。」
「都說少夫人國色天香,今日一見,名不虛傳,霍少帥好福氣。」
這話有些逾矩了。
許鹿兮感覺到張副官在旁邊繃緊了脊背,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槍套。
她伸手在張副官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,示意他別動,然後抬起頭,迎著宋琦閱的目光笑了一下。
「宋二爺客氣了,您也是來看廠房的?」
「巧了。」宋琦閱把手插回西裝褲兜里,姿態閒適,
「劉科長約了宋某九點半,說是有一塊地皮要處理,我尋思著地方夠大,正好拿來擴個糧倉。」
擴糧倉。
許鹿兮不動聲色的盤算。
城西這片舊廠房,位置離主街遠,前後都有路,進出是方便。
可周圍全是些小作坊和居民院子,往南走兩里就是城門口了。
在這種地方建糧倉除非腦子有泡。
宋琦閱說著,偏頭看她,「少夫人做脂粉生意風生水起,怎麼突然看起廠房來了?」
許鹿兮說:「做生意嘛,總要往大了想。」
「哦?」宋琦閱語氣裡帶了幾分意味,「少夫人好氣魄。」
「不過我聽說這塊地市政廳掛了一年多沒人接,裡頭有些產權上的麻煩,少夫人若是真想要,不妨多打聽打聽。」
這話聽著像是好意提醒,可許鹿兮從他嘴角那抹笑意里讀出了別的東西。
宋琦閱又說:「其實我今日來也就是隨便看看,這塊地若是落到不合適的人手裡,未免可惜。」
他看向許鹿兮,目光落定。
「不過若是少夫人要,那自然另當別論。」
這話說得曖昧。
許鹿兮心中警鈴大作。
宋琦閱這話說的,怎麼感覺他們好像很熟的樣子?
難不成她和原主早就認識了?
夭壽了,小說里也沒寫啊!
許鹿兮乾笑了一聲,「二爺說笑了。」
「生意場上,規矩最是公允,二爺有意這塊地,我也志在必得,各憑本事便是,不必顧著我的情面。」
宋琦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陰鷙,轉瞬又被從容溫潤的笑意掩蓋。
「少夫人倒是坦蕩。」
說著,他目光往旁邊一掃,涼颼颼的說:「劉科長,你是來杵在這當電線桿子的?」
站在旁邊的劉科長,就是放在首先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,被點了名,他哆嗦了一下,額頭上冷汗直冒,頭皮發麻。
心裡那叫一個苦啊。
這個燙手山芋怎麼就到他手裡了。
城西這塊擱置一年的廢棄廠房,居然同時被兩位大人物盯上了。
一位是霍少帥的夫人,一位是宋家二爺。
哪邊,他一個小小的科長都得罪不起。
他擦了擦額頭的薄汗,雙手將卷宗抱在身前,笑得小心翼翼:
「二爺,少夫人,久等久等了。」
「實在對不住,今日這事是下官考慮不周,此前登記的意向人只有宋二爺,誰知今早帥府那邊也遞了購置申請,屬實是在下的疏漏。」
宋琦閱雙手隨意插在西裝褲兜里,身形挺拔矜貴,慢條斯理開口:
「無妨,公事而已,不必拘謹。」
他姿態大度,看似隨和。
劉鬆了半口氣,連忙順勢接話,把燙手的山芋穩穩拋出:
「二爺寬宏大量!是這樣,這塊廠房產權清晰,如今公開處置,規矩本是優先登記,價高者得,只是二位身份特殊,在下實在不敢擅自定奪。」
他微微躬身,態度謙卑:
「不如……二位私下商議一番?只要二位達成共識,在下這邊立刻走流程,即刻辦理過戶,絕無半點拖延。」
劉科長也是混了這麼久的人精,這地方在這這之前可從來沒有入過這位二爺的眼。
如今又在這個時候朝天施壓,只怕別有用意。
多的不敢揣摩,神仙打架,哪邊他都不敢得罪,索性三言兩語將事情推出去。
讓他們自己定奪。
宋琦閱聞言,看著許鹿兮。
「少夫人,既然旁人做不了主,那我們談談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