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鹿兮便沒有再問了。
他的胸膛寬厚溫熱,大衣領口的毛呢蹭著她的額頭,車廂外風雪嗚嗚地灌,車裡卻暖融融的。
她能聽見霍尋平穩有力的心跳聲。
她本來想說點什麼,可眼皮子不知怎的就沉了,方才在外頭跑了大半天,冷風灌了一路,這會兒被暖氣裹著,困意說來就來。
許鹿兮迷迷糊糊地閉上眼,感覺到霍尋的手臂收緊了些,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。
再睜眼時,霍尋已經不在車裡了。
她朝車外看了一眼。
謝明均回來了,正在霍尋說什麼。
許鹿兮一個激靈清醒過來,下了車。
謝明均鏡片上也蒙了一層薄霧,看到她,笑了笑,將一份文件遞過來。
「少夫人,成了。」
「他們問,糧食什麼時候能到。」
「不超過半月。」
許鹿兮答了一句,接過那份合同,翻開一看。
她的目光往下掃,前頭幾條沒什麼問題,跟他們來前談好的沒有什麼區別。
她心裡一塊石頭剛落地,可看到最後一條,她目光定住了。
合同上多了一個條件。
「煤礦開採權?」
許鹿兮抬起頭,看向謝明均。
謝明均嘆了口氣,鏡片後面的目光複雜極了,他偏頭看了看霍尋。
許鹿兮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。
霍尋就站在她身後半步,風雪落了他滿肩滿發。
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慣常的冷淡,眉峰平直。
許鹿兮忽然明白了。
霍尋方才說的她聽不懂的那些話,原來就是這個,難怪謝明均會這麼驚訝。
他把北境的煤礦開採權許出去了。
許鹿兮愣住了。
只用來換一個通行證,未免太不值當,也太決絕了。
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這一刻,意味著他要承擔的東西和背負的罵名,遠比一場談判的勝負重得多。
霍尋看著她,目光沉靜,「我會拿回來的。」
「很快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平的,沒什麼起伏,可許鹿兮卻從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她從未見過的暗潮洶湧。
沒有豪言壯語,卻震得許鹿兮心口狠狠一顫。
許鹿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這是承諾。
也是決心。
他能給出去,也能拿回來。
他不是被迫妥協,不是無奈退讓。
只是暫且擱置,以局部捨棄,破局。
是顧全大局,是為萬千將士性命為前線戰局勝算讓步。
他說會拿回來,是少年風骨,是他霍尋有足夠的底氣與絕對實力。
這一刻,許鹿兮為他的勇氣和決心折服。
漫天風雪朦朧了周遭天地,模糊了世間萬物,唯獨眼前少年,清晰耀眼,熠熠生輝。
良久,許鹿兮揚起唇角,眉眼清亮溫柔,眼底盛滿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篤定。
白霧隨著呼吸輕輕漾開,她說:「我相信。」
信你運籌帷幄,所向披靡。
霍尋垂眸望向眼前眉眼灼灼的小姑娘,凜冽寒涼的眼底,瞬間漾開一層細碎溫柔,漫天風雪,皆不敵她眼底赤誠微光。
謝明均看著這兩人,原本凝重的心情在這一刻忽然安定了。
他默默轉身,將那一方天地留給二人。
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談判結束,霍尋下令大軍開拔,爭取以最快速度趕到戰場。
風雪比來時更大了。
霍尋看向張副官。
「你帶一個警衛班,護送少夫人回北城,路上不許耽擱,走大路,不走夜路,平安送回帥府。」
張副官「啪」地立正:「是!屬下一定把少夫人安全送到!」
霍尋點了下頭,目光從張副官身上移開,落在許鹿兮臉上。
風雪在他們之間打著旋兒。
許鹿兮裹著他的軍大衣站在雪地里,仰著臉看他,鼻尖凍得微微泛紅,睫毛上落了兩片碎雪,一眨眼就化了。
霍尋抬手,把她肩上那片被風吹歪的毛領攏了攏。
許鹿兮感覺到他的指尖冰涼,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。
霍尋的收回手,「等我。」
說完,他轉身,大步離開。
許鹿兮站在雪地里,看著那個背影被漫天飛雪一點點模糊,越來越遠。
張副官走到她身邊,輕聲說:
「少夫人,該走了。」
車子發動,車輪碾過積雪,緩緩駛離關口。
後視鏡里,漫天風雪漸漸吞沒了來時的路。
五天後。
北六省首府,政壇輿論早已亂作一團,漫天非議。
朝野上下,無數官員政客譁然聲四起,質疑嘲諷,看衰的聲音鋪天蓋地,壓過所有微弱的支持聲。
北方政府的官員們義憤填膺,拍桌子叫板。
「霍長山簡直老糊塗了!縱容幼子肆意妄為!」
「必將背負賣國誤國的罵名!」
一眾文官坐在議事大廳,拍桌怒斥、義憤填膺,字字句句都篤定霍家必敗。
有人轉頭瞪向靜坐旁觀的謝明鈞,厲聲質問:
「謝公當時在場,為何不攔著?任由霍尋胡鬧!」
謝明鈞端著熱茶,淡淡抬眸。
「大廈將傾,山河飄搖,你們今日能安穩坐在這裡高談闊論,皆是將士浴血死守換來的。」
「守土衛國,何談胡鬧?諸位說話,還請掂量分寸。」
一句話落地,方才叫囂不止的官員盡數僵在原地,噤若寒蟬。
端坐主位的大總統,始終沉默不語。
而風口浪尖之上,身為漩渦中心的霍家,卻異常沉穩鎮定。
霍大帥坐鎮帥府,日夜緊盯邊境軍情動態,縱使京城數次發來問責急電罵聲一片,報端日日刊登敗局預判,他始終置之不理。
不屑辯解,不懼流言。
倒是前線接連傳來捷報。
敵軍被打的節節敗退,毫無招架之力。
此前喧囂塵上的輿論說的都是霍大帥的孤注一擲根本就是以卵擊石,北六省軍隊註定潰敗無遺,如今這些聲音已漸漸沉寂,雖未完全消失,卻已被壓抑得失去了原有的囂張氣焰。
「他奶奶的!老子們終於揚眉吐氣一回了!」帥帳里,幾名軍官看著這電報狠狠出了一口惡氣,總算打了那些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的王八的臉了。
「別高興得太早,雖然斷了蘇聯人的軍備補給,但是咱們自己的也快沒有了。」
人人都在開心激動,忽然一個人冷冷地說了句,這是霍大帥麾下二十一師的師長,追隨大帥戎馬一生立下赫赫戰功,算是老資歷的師長了。
許鹿兮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,自關海關口一行歸來,她就徹底閒不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