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當……」
第一錘落下，火星四濺。
然後是第二錘、第三錘、第四錘……
錘聲連成一片，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同。
錘面落下的角度始終保持著傾斜，剛好將粗坯表面的氧化黑皮敲掉，又不至於把刀身打變形。
粗坯在他的錘下像一塊聽話的麵團，逐漸從粗糙不平變得平整光滑，刀脊的弧線開始顯露出短刀應有的流暢輪廓。
老師傅手裡的旱菸不知什麼時候滅了。
他直起腰，把煙杆從嘴裡取下來。
學徒在旁邊看得嘴巴微微張開，他跟著鐵猛學了三年徒，掄錘子至今還是上重下輕，打出來的東西總被師傅罵「狗啃的」。
可這小子每一錘，每一面都敲得均勻平整。
修平刀身之後，舞長空換了一柄更小的平頭錘，開始打出刃口的斜面。
這一步驟比修平刀身更難，刃口斜面的角度必須從刀脊向刀刃逐漸變薄，兩側對稱，不能有一絲偏差。
他沒有用任何量具，全憑手感。
很快，粗坯的兩側被敲出了兩道對稱而流暢的斜面，從中脊到刃口過渡平滑，線條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學徒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，這種水平的刃口打磨，他在鋪子裡幹了三年都做不到這麼漂亮。
最後一步是淬火。
舞長空將修整好的短刀重新塞進爐火中，拉到橘紅色，然後單手拎起火鉗，將刀身以恰到好處的角度和速度浸入淬火池中。
「滋啦——」
一聲銳響，白霧騰起，水面劇烈翻湧了幾秒，然後歸於平靜。
他將短刀從水中抽出，刀刃表面已經變成了一層均勻的深灰色。
他將短刀翻轉過來，用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彈了一下。
然後他將短刀放在鐵砧旁邊的成品架上，轉頭看向鐵猛。
「做好了，你瞧瞧看。」
鐵猛走到鐵砧前，伸手拿起那柄短刀。
他先看刀身是否平整，再看刃口兩側的斜面是否對稱，然後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刀刃。
雖然還沒開鋒，但那種均勻細膩的觸感說明淬火非常成功，沒有任何區域性過硬或過軟的問題。
「這小子，比我的徒弟強。」
旁邊的徒弟有些尷尬，想反駁又無從反駁，因為事實勝於雄辯。
水月兒在門口看得一愣一愣的，雖然她完全不懂打鐵，但剛才那些師傅們的評價她聽懂了。
她拽了拽姐姐的袖子，壓低聲音說：「姐，長空怎麼連打鐵都這麼厲害？」
「可能從小就開始學的吧。」
說話時，水冰兒的目光一直停在舞長空身上沒有移開。
爐火的餘燼映在他的側臉上，明暗交錯，勾勒出那張冷峻面容上罕有的滿足感。
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，看一個男人，別看他嘴上說什麼，看他手上能做什麼。
「鐵叔，我是成功了嗎？」
「成功了，按小時算，每小時二十銅魂幣，外加你在鋪子裡用裝置鍛造自己的東西不收錢。」
「每個周末來一天，平時課餘時間你自己安排，怎麼樣？」
舞長空伸手和他握在一起，「一言為定。」
「嗯，對了，你年紀輕輕就那麼厲害，你的父親或者老師是誰？」
「我的父親叫舞大錘。」
「你的父親是舞大錘啊！」
看著他驚訝的神色，舞長空好奇詢問，「你認識我父親？」
「當然認識，在這十里八鄉，誰不認識你爸爸，只是沒想到你是他的兒子。」
舞長空點頭，倒沒有太多意外。
父親打鐵多年，在這一帶有些名氣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只是父親從不張揚，也很少在家裡提起外面的事，所以他一直不太清楚父親在同行中的口碑。
「那鐵叔，時間不早了，我們先回去了。」
「好好好，回去吧，周末記得來！」
鐵猛笑呵呵地揮手，然後又沖門口那四個女孩揮了揮手。
「姑娘們也慢走，有空來玩啊。」
「好的，大叔。」
……
舞長空走到門口，正要從水冰兒身邊經過，一隻手卻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就在舞長空困惑時，水冰兒從袖口抽出一方疊得帕子，遞到他面前。
那帕子是素雅的白色，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霜花。
「給你擦擦汗，你臉上都是煤灰。」
「不用了，這帕子太乾淨，弄髒了不好洗。」
「讓你擦你就擦，」水冰兒直接將帕子塞進他手裡，「明天洗乾淨還我就行。」
舞長空看了看手裡的帕子，沒有再推辭。
他將帕子展開，擦了擦額頭和臉頰上的汗漬與煤灰。
帕子帶著香氣，和她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。
「謝了，我洗完還你。」
「嗯。」
水月兒站在一旁，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「收一收，你這姨母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」
「我沒有！」水月兒嘴硬。
雪舞笑著搖了搖頭，目光從舞長空和水冰兒身上移開，和身旁的顧清波對視了一眼。
她們倆一開始也對舞長空有過好感。
他長得好，實力強，性格雖然冷但靠得住，這樣的男生誰會不喜歡？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。
比如舞長空看水冰兒時那種溫柔，比如水冰兒在舞長空面前藏不住的羞澀。
所以這兩天下來，她們已經把心裡的那點好感悄悄地收好，慢慢地轉化成了友情。
這樣挺好的，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得到，看著他找到對的人，也是一種圓滿。
顧清波拉了拉雪舞的袖子：「走吧。」
雪舞點了點頭，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。
五個人沿著河岸的石板路往回走。
夜市依然熱鬧，但比來時空了一些，幾個攤販已經開始收拾攤位。
「對了，」水月兒忽然開口，「你買那麼多鐵到底要做什麼？」
「幾百多斤金屬，你該不會是想在學校里開個鐵匠鋪分店吧？」
「我勸你，開這樣的店不如買胭脂水粉。」
舞長空失笑搖頭：「過段時間你們就知道了。」
「賣關子，討厭！」水月兒癟著嘴。
「反正以後你就知道了，說了你也不清楚。」
顧清波道：「長空哥做事肯定有他的打算的。」
一路聊天，走了十幾分鐘，幾人已經走到了天水湖。
湖面比白天更加平靜，像一面巨大的墨藍色鏡子，將夜空中那輪明月完整地倒映在水中。
湖邊，三三兩兩的學生在這散步，嬉鬧。
「好漂亮啊……」水月兒趴在湖邊的石欄杆上，難得安靜了幾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