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房菜館的包廂里,桌上一席精緻的粵菜幾乎沒怎麼動過。
祁琮坐在主位上,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著手指,眉眼間還殘留著年輕時俊朗的輪廓,笑起來溫文爾雅,可說出來的話卻沒那麼體面。
「晏洲,老爺子月底過壽。趁著他高興,你幫我遞句話,讓他點頭把佑誠接回家。怎麼說,也是他老人家的孫子。」
說完,他側目看著身側的女人,以及一個十幾歲的男孩。女人最多四十出頭,可是保養很好。
她護著自己的孩子,雙雙不敢抬頭。
祁晏洲坐在祁琮對面,一隻手臂搭在身側的椅背上,指尖夾著一支煙。
冷銳的眼底收起平日裡慣常散漫的笑,不見絲毫溫度。
輕嘲他爹:「你是回來給你爹過壽的,還是打算把他氣死的。」
「怎麼說話呢?」祁琮臉上笑意不變,大概已經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。
但是語氣沉下幾分:「佑誠是你弟弟,身上流著祁家的血,在外面漂了這麼多年也該認祖歸宗。你爺爺年紀大了,這個時候提,他心一軟也就點了頭。再說,你母親也是同意的。」
祁晏洲的視線從對面沉默的母子身上掠過,不提白若楠還好,一提起她,更不想搭理祁琮。
白若楠一個人在祁家撐了這麼多年,他一個字都沒問過。打算讓私生子進門,才想起還有個正妻。
祁晏洲扯了下唇,「你外頭那些事,我沒興趣替你擦屁股。你要認兒子認孫子,你自己去跟老爺子說,別拿我當槍使。至於我媽,我不點頭,她不會同意。」
祁琮臉面掛不住,輕輕皺了眉:「晏洲,我是你爸!」
「我沒你這種管不住褲腰帶的爸。」祁晏洲連眼皮都沒掀一下。
「你——」
祁琮騰地站起來,正要發作,卻見祁晏洲的電話響了。
他接起來那邊不知說了句什麼,他聽完,面無表情地應了三個字:「知道了。」
掛了電話,祁晏洲已經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祁琮壓著怒意問:「事情還沒談完,你去哪?」
祁晏洲食指勾起外套往肩上一掛,回頭沖他彎了彎唇。
冰冷的笑意里滿是赤裸裸的嘲弄:「我不是你。我得回去哄老婆。」
說完也不管身後那張臉氣成了什麼顏色,長腿一邁,幾步就消失在包廂門口。
電話來得很及時,他早就想走了,誰耐煩看祁琮那副斯文敗類的樣子。
剛才還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的女人猛地抬起頭,眼眶還紅著。
聲音卻驟然拔高一個調:「怎麼辦?你不是說他不會結婚嗎!現在老爺子把股份都給了他,祁家也是他說了算,我們佑誠怎麼辦!你倒是說話啊!」
祁琮坐下來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半是安撫半是煩躁道:「行了,急什麼。我來想辦法。」
……
祁晏洲的車剛駛入鉑悅麓,臉上的冷意就慢慢收了。
進門時,劉嬸迎上來喊了聲「先生」,然後往樓上使了個眼色。
他點點頭,換了鞋上樓。
走到臥室門口,就看見喬雨玫洗了澡坐在外間的沙發上,頭髮半干地披著,穿著件淺色的棉質睡裙,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,腳踝露在外面,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。
她的視線落在露台外面的夜色里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祁晏洲走到她旁邊,把推拉門關上,抱臂看著她,唇角鬆鬆地彎著。
臉上已經全然沒了剛才在私房菜館裡那副冷沉模樣。
語帶慣常的輕佻:「怎麼了這是,一個人坐在這吹冷風,練什麼內功呢?」
喬雨玫抬起眼眸迎上他垂下來的視線,還扁著唇,沒說話。
他又道:「劉嬸說你晚上就扒了兩口飯。怎麼,我就一天不陪你,就想我想得吃不下?」
「……」
喬雨玫有時候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漂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跟不要錢似的,信手拈來。
偏那張臉又生得過分好看,眉眼含笑時自帶三分瀲灩,換作其他女人,肯定稀里糊塗就被他哄了去。
她現在煩得很。
又謹記陸小冉的話,到底沒跟他犟。
索性就把公司里的事慢慢說了。
其實不是想告狀,是不想讓他追著問。
祁晏洲聽完,在她身邊坐下。
反問她:「他們說錯了嗎?你確實利用先決條件走了我的捷徑。」
喬雨玫沒說話。
的確,這也是她反駁不得的原因。
祁晏洲把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伸手掰過她的下巴,讓她抬起頭來。
「幹嘛?」喬雨玫別開臉,又被他輕輕轉回來。
「手機拿來。」
「……什麼?」她睜大眼睛,沒明白他要她手機做什麼,
錯愕瞬間,祁晏洲眼疾手快,拿起旁邊的電話,捏住她的拇指就朝屏幕底部一摁,解鎖。
他點開微信。
然後找到自己的頭像,把對話框置頂,改了備註,順手連通訊錄的名字也改了。
一通操作很快,又把手機遞迴去:「你老公又不是擺設,幹嘛不用?」
喬雨玫這才發現他把他的備註都改成了「老公」。
簡單的漢字,勾起複雜的筆畫。一時看的時間過長,仿佛不認識這兩個字了。
祁晏洲的手肘撐在扶手上,食指支著額角看她:「方向是我提的,方案是你自己改的,我這邊只是按流程審核。她們有意見,讓她們也去找個甲方來當老公,那算他們有本事。」
「……」
他知道她其實是有些煩當時就不該幫這個忙。
又說:「還有,下次不想做什麼,不會直接拒絕?你以為你幫了這次,下次人家就會記你的好?不會。她們只會覺得你好說話、沒脾氣,下次有麻煩第一個還是找你。」
喬雨玫垂下眼睫,看著自己的手指絞在一起。
他伸過手來,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她的腦門:「最後,你幫了忙,人家背後還要說你用手段,那你圖什麼?圖個免費勞動力加一身罵名?」
在喬雨玫以往的人生信條里,拒絕就意味著讓人失望、讓人討厭。
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林靜安排的相親,每次都應得乖巧溫順,然後在背後用自己的方式推掉。
她以為這樣能兩頭周全,既不讓乾媽生氣,又不必委屈自己。可到頭來林靜並不滿意,她自己也累得夠嗆,兩邊都不痛快。
被祁晏洲一說,她意識道兩種結果其實是一樣的,那一開始就該按照自己的意願來。
她鬆了一口氣,輕聲回道,「知道了。」
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喬雨玫不擅長拒絕是事實,但其實她也是拒絕過的。
慢慢看向祁晏洲,有點惴惴地:「不過,你說的『不想做就拒絕』,只對別人有用是不是?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「上次在老宅,你心情不好喝多了,我讓你清醒了再說。結果你……」
差點把她扒光,又說沒意思。
「……」
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尷尬。
祁晏洲被她懟得沒脾氣,甚至有點想笑。揉了揉眉心,無語。
還挺會翻舊帳。
而且,那天他有心情不好嗎?他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。
一時沒說話,慢慢站起來,在喬雨玫面前俯下身。
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,一隻膝蓋抵上沙發邊沿,將她困在身前。
讓她下意識往後仰,卻退不了更多。
男人薄唇微彎,嗓音低沉帶著蠱惑:「那今晚讓你把場子找回來?」
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