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絕九峰,以天璣為脊。
天璣山劍峰,乃是九峰之中最為巍峨雄渾的一座。
它不似絕劍峰那般孤高絕世。
也不似焱劍峰那般熾熱狂放。
這山劍峰,峰如其名,坐鎮於群山中央,是為擎天之柱。
亦是整個天絕劍宗的龍脈之所在。
山劍,鎮四方,定乾坤。
它所代表的,不是殺伐,而是宗門的秩序與守護。
相傳,天璣峰初代劍主曾追隨開山劍宗,於亂世之中仗劍斬妖,平定八方。
他一手創立斬妖司,以山為劍,以身為鞘,率領座下弟子。
殺得那天下邪祟聞風喪膽,九州妖魔不敢造次。
就連那向來與道門不睦的儒家,其亞聖公孫先生,也曾親筆題字。
讚譽斬妖司之功績。
「有俠者,以身為城,護我人間萬里。」
後世更有文人墨客,為其寫下不朽詩篇。
「青衫仗劍入紅塵,不問仙途問蒼生。
曾有青鋒三尺寒,一劍盪盡九州妖!」
此詩,說的便是當年斬妖司那一代代前赴後繼,以身殉道的弟子們。
但無論任何鼎盛的組織,都逃不過歲月的侵蝕。
輝煌,終將歸於塵土。
時至今日,山劍峰雖然依舊是天絕九峰之中弟子最多,實力最雄厚的一峰。
但那曾經讓天下妖魔聞之色變的斬妖司,卻早已不復當年榮光。
青黃不接,人才凋零。
這並非是因為山劍峰拿不出優秀的弟子。
而是因為一條不成文的鐵律。
欲斬妖,先斬道。
斬妖司的弟子,常年遊走於凡塵俗世。
誅殺的皆是世間至穢至邪之物。
他們的劍沾染了太多的因果與煞氣。
這些凡塵業障,會一點點侵蝕他們的道心,阻礙他們感悟那純淨無瑕的天地大道。
可以說,一旦選擇成為一名真正的斬妖司弟子。
便等同於自斷了通往劍修至高境界的仙路。
頗有「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」的意思。
然而能有此等覺悟與心性的,又有幾人?
如今的斬妖司,對於大多數弟子而言早已不是榮耀與信仰。
而更像是一個無奈的跳板。
他們大多在司內敷衍了事幾年,混個資歷。
如果還沒能被調派到其他劍峰,或是回歸內門清修。
便大多會選擇直接離開宗門。
畢竟,他們也算有了一定的修為在身,憑著天絕劍宗的名頭和斬妖司的履歷。
下山之後,入朝為官,謀個封妻蔭子的前程,遠比在這斬妖司苦熬要輕鬆得多。
這一點,也讓如今的山劍峰劍主陸白,頭疼不已。
今日,祖師殿內。
這位看起來比老宗主還要蒼老,滿臉褶皺的老者。
又因為斬妖司中兩名頗有前途的弟子遞交了離山文書,準備入朝為仕一事,和老宗主抱怨了半天。
「師兄!這已經是今年第三次了!」
「再這麼下去,我這山劍峰就要無人可用了!」
陸白氣得吹鬍子瞪眼。
老宗主依舊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,耐著性子安撫道。
「師弟啊,人各有志,不可強求。」
「他們愛惜羽翼,不願為了斬妖而污了自己的道,也是人之常情,去那凡塵俗世中建功立業,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嘛。」
「我山劍峰,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弟子,憑什麼要給那凡俗朝廷做嫁衣?!」
他越說越氣,聲音也越來越大。
「再說了,這斬妖除魔,護佑蒼生,又不是缺了咱們這一個斬妖司就不行了!」
「都這麼多年過去了!當初,那百家伐魔之役,魔道猖獗,儒門式微,天下蒼生,危如累卵!」
「為了護佑這人間香火不斷,我天絕劍宗才振臂一呼,帶頭建立了這斬妖司,讓我山劍峰的弟子自斷大道仙路,以身鎮魔!」
「可現在呢?四海昇平!怎麼這斬妖除魔反倒成了咱們天絕劍宗,成了我山劍峰一家的義務了?!」
老宗主不停地為他添著茶水。
嘴裡也是不停地安撫著,但說來說去,其實也就是在打太極。
「師弟莫急,莫急,此事,還需從長計議,從長計議啊……」
哄了半天,這陸白總算是回過味兒來了。
「好啊!師兄!你這是在敷衍我啊!」
他指著老宗主,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那為何自我天絕劍宗立派以來,犧牲的,總是我山劍峰的弟子?」
「為何別家弟子可以清心修行,直指大道,我山劍峰的弟子,就要在這紅塵泥潭裡打滾,自毀前程?!」
他越說越是心寒,最後索性不再聽老宗主的「安撫」,猛地一甩袖袍,拂袖而去!
…
…
陸白怒氣沖沖地回到了天璣峰頂。
他剛一落地,一名身著斬妖司掌令服飾的弟子,便立刻上前匯報。
「師父,方才絕劍峰弟子傳來消息,其峰下一名弟子稱,在住處附近發現了妖物蹤跡。」
「司內已派人前去查探,回報稱,純屬無稽之談,並無妖物痕跡。」
陸白本就在氣頭上,聽到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,更是煩躁。
「以後這種事,就不要再來向我匯報了!」
「師父?」那掌令弟子有些發懵。
「我說了,不要再拿這種小事來煩我!」
陸白猛地一揮手,一股強大的氣浪,直接將那名弟子震退了好幾步。
就在陸白怒火攻心,即將爆發的時候。
一個懶洋洋的聲音,從不遠處的石階下,悠悠地傳了上來。
「喲,這又是哪個不長眼的,惹得我家師父,動這般大的肝火?」
陸白聽到這個聲音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。
他猛地轉過身,只見一個身著破爛道袍,背著破銅劍的青年正嬉皮笑臉地從石階下走上來。
「你還知道回來?!」
陸白指著他,鼻子都快氣歪了。
來人正是他的首席大弟子,梁絕。
「哎喲,師父息怒,息怒。」
梁絕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上來,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。
「您和那老宗主交代給徒兒的任務,可不是什麼尋常的差事。」
「這一路上,徒兒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呢。」
陸白看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氣倒是消了一些,但還是沒好氣地說道。
「這一去跨越兩州之地,遠赴那稷下學宮,又是去和那些酸腐的儒士打交道,為師知道,難為你了。」
「師父您知道就好。」
梁絕嘿嘿一笑。
「那些儒士啊,一個個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,說話拐彎抹角,張口就是之乎者也,比咱們山裡的路還繞。」
「徒兒跟他們磨了三個月的嘴皮子,嘴都快說幹了。」
陸白揮了揮手,示意他別貧了。
「既然你回來了,那就證明老宗主交代的事情,總歸是有了個結果。」
梁絕聞言,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一些。
他撓了撓頭,有些無奈地說道。
「結果嘛……倒是有,但也不算有。」
「那些儒士最擅長的就是打太極,他們既沒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,也沒直接回絕,就那麼一直拖著。」
「唉……」
陸白長長地嘆了口氣,臉上的愁容更甚了。
他抬頭望向雲海深處,目光悠遠,聲音中帶著一絲深深的憂慮。
「時期將至啊,若是那些儒士,還記得當年百家伐魔的情誼,願意出手相助,那便尚有一線生機。」
「可若是他們……選擇袖手旁觀,那我天絕劍宗,怕是真要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