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這陳實一行,聽從莊蘺焰的命令,只能繞路而行。
這命令下得輕鬆,可這條遠路卻當真是不好走。
山路崎嶇,林深草密,四人走了大半日。
腳程全耗在了那些沒名沒姓的野山野水之間。
四人風餐露宿,早已倦極。
夜裡只能尋棵大樹倚著睡,白日又被蚊蟲追著跑。
申太平的靴子磨得見了底,阿魚倒是無所謂,她原本就是荒野里長大的孩子。
反而比幾個男子都精神些。
只是那頭原本整整齊齊的辮子也散亂得不成樣子,發梢上還掛著一片枯葉。
而那些跟隨著趙靜的護衛,此刻也已經離去。
莊蘺焰還算是給趙靜留了面子的,沒有當著其他人的面兒明說。
只是在離開之前給了他一支竹簡。
那竹簡上只有寥寥數語,字字如刀。
「趙靜,登山者,當以足行。」
「你且自行散了那些侍衛,若是再讓我發現你身後跟著那些兵家鷹犬,莫怪為師清理門戶。好自為之。」
饒是趙靜再怎麼心高氣傲,也不敢不遵從師父的命令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,莊蘺焰表面慵懶隨性,實則規矩極重。
尤其是這歷練一路,她已給了他天大的面子。
再加上他那個護衛首領,也就是他的貼身長隨趙伯庸。
那廢物被那鐵甲屍打成重傷,此刻也已尋了處地方療傷去了。
沒了趙伯庸在暗處盯著,他此刻當真是個孤家寡人。
但他依然還是那個傲視群雄的王爺之子。
這一路上,為了不在陳實等人面前丟份兒,他總是走在最前面。
哪怕腳磨出了血泡,哪怕飢腸轆轆,背也挺得筆直,步伐一步不亂。
只是那張臉,愈發失去了血色。
申太平和陳實抓了幾隻野兔,阿魚也下河撈了魚。
篝火一生,那兔肉和魚香便在這荒山野嶺間飄散開來,勾得人腹中打鼓。
可偏偏這趙靜從小錦衣玉食,嬌生慣養。
竟然沒有半點野外求生的本事。
讓他打獵,他只會用內息炸出一片焦土。
讓他拾柴,他哪裡認得什麼能燒什麼不能燒。
此刻聞著那烤得流油的兔肉,嘴裡津液直涌,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兩聲。
但他始終是不肯低頭,一個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,冷著臉,目不斜視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兔腿遞到了他的面前。
「喏,給你吃。」
趙靜轉過頭,是阿魚。
小姑娘的臉上還沾著炭灰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山澗里洗過一樣。
「小丫頭,我可不止一次想殺了你,你難道不知道嗎?」
趙靜冷笑。
「知道,阿魚也很討厭你。」
「但陳師兄和申師兄說了,你雖然是個壞胚,但也是同門師兄,出門在外,當互相照應。」阿魚一本正經地說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趙靜別過頭,冷哼一聲。
「我趙靜就算餓死!也絕不吃你們這嗟來之食!」
阿魚也不慣著,當著他的面,一口咬在兔腿上,吃相極其香甜。
「死丫頭,你!」
趙靜氣得牙根痒痒,那眼神像要把阿魚給活剝了。
這時候申太平笑嘻嘻地湊了過來,一手拿著半隻魚,一手拍著趙靜的肩膀。
「我說小少爺啊,我也比你年長几歲,就叫你一聲趙師弟了。」
「聽師兄一句勸,別繃著了,這一路上,你也不是沒看見,荒山野嶺的,不吃東西哪來的力氣走路。」
他咬了一口魚肉,含糊不清地道。
「咱們都是劍宗弟子,你既入了這劍宗,首先要認的,就是這個身份。」
「其次你才是那趙家的世子,說句不好聽的,這山里可沒有什麼王府規矩,若是餓死在半路上,可沒人抬你回去。」
「再說了,你和陳師弟之間到底有何恩怨,師兄我雖然不知道,但同門之間,沒必要鬧得這麼僵。」
「將來若是遇到了什麼劫難,能救你命的,多半就是身邊這些同門。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」
趙靜被他說得臉色變幻,但仍舊一聲不吭。
陳實則是一言不發,坐在篝火旁慢慢剝著魚刺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晦暗不定。
趙靜派了影殺來要他性命,這些事他自然記得。
也絕不會忘。
他這人有仇必報,而且是十倍奉還。
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若是在這荒郊野嶺里殺了趙靜,阿魚先不說,申太平必然會告發他。
屆時回了宗門,自己怕是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。
這樣只會連累自家師父與蘇瑜姐。
所以此刻倒不如先隱忍不發。
樹不與草爭,待他日自己修為有成,這筆帳再慢慢算不遲。
趙靜也是餓得不行了,坐在那兒,肚子又叫了幾聲,比剛才更響。
他漲紅了臉,惡狠狠地瞪了阿魚一眼。
「臭丫頭,還不快去給我再拿一隻過來!難道你還要我跟你搶這半隻不成?」
「就這一個,你愛吃不吃。」
阿魚把自己啃了幾口的兔腿又遞了過去。
趙靜氣的是咬牙切齒,但最後還是接了過來,狼吞虎咽。
這野兔雖然只抹了些鹽巴粗料。
但他此刻吃起來,竟覺得比宮裡御廚做的八寶兔炙還要香上三分。
三兩下便啃得乾乾淨淨,連骨頭都捨不得扔。
就在這時候,陳實忽然停了動作。
他聽見草叢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。
像是什麼濕滑之物從枯葉上碾了過去。
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魚,握住了身邊的照夜曇。
申太平的臉色也不對勁了,盯著陳實身後的灌木叢,瞳孔微縮。
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陳實順著他的目光側頭去看。
那叢荊棘之後,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蠕動。
月光被密林遮了大半,那東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極長。
先是半截水桶般粗細的身子從兩棵樹之間滑過。
接著,一顆巨大的三角蛇頭緩緩昂了起來。
那蛇通體漆黑,每一片鱗甲都有碗口大小,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。
吐出的信子足有尺許長,一吐一收,帶出腥臭的氣流。
竟然是一條粗大罕見的黑鱗巨蟒。
「我滴個乖乖。」
申太平的臉此刻已經白得沒了血色。
他一隻手按在劍柄上,另一隻手卻止不住地抖。
「這他娘的是條蛇妖啊!看這體型,沒有五百年道行都長不成這樣!」
「你瞅它那一身黑鱗,都已經化了鱗片了,油亮油亮的,刀劍難傷!怕是再過個一百年,就要走水化蛟了!」
陳實已經直接翻身而起,抱起了阿魚朝著申太平喊道。
「別在這兒廢話了!!趕緊跑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