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實醒過來的時候,最先聞到的是柴火味。
那種味道很熟悉,像極了小時候冬天的灶房。
乾燥的木頭在火焰里裂開,偶爾「啪」地一聲,濺出幾點火星。
他睜開眼,目光所及之處,是一間極簡陋的土屋。
屋頂的黑瓦間漏下幾縷天光,照在地上,落成幾道細細的光柱。
他躺在一張草蓆子上,身上蓋著一件不知從哪兒尋來的半舊棉衣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,不算難聞。
門口擠著幾個小腦袋,幾個孩子正扒著門框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。
那些孩子都髒兮兮的,臉上還掛著鼻涕,衣衫也並不齊整,補丁摞著補丁。
可在他們眼裡,陳實看不到半分惡意,只有滿滿的好奇。
還有幾分……看神仙一樣的敬畏。
見陳實醒了,幾個孩子「嘩啦」一下全散了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片刻之後,一個大嬸端著一碗熱水走了進來,笑呵呵地道。
「哎,小伙子,你醒啦?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,你可不知道,你這一覺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呢。」
她放下水碗,又往陳實身後塞了個枕頭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「多謝......」
「你且別起來,我這就去前頭說說,讓你的同伴都知道一聲,免得他們擔心。」
大嬸說完,風風火火地了出去。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一連串腳步聲便從外頭傳來。
第一個衝進來的,是阿魚。
小姑娘像一陣風似的撞進門來,見陳實果然醒著,眼眶立刻就紅了。
「陳師兄!你終於醒了!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!阿魚快嚇死了……阿魚真的快嚇死了……」
她撲過來,一把抱住陳實,把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,還帶著一點哭腔。
那身本就不怎麼齊整的衣裳還沾著山泥的草屑,顯然這一天一夜也沒怎麼歇過。
陳實愣了一瞬,隨後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「沒事了,阿魚,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」
第二個進來的是申太平。
他先是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,站在門邊打量了陳實片刻,確認這小子又能活蹦亂跳了,方才咧開嘴笑了笑。
「好傢夥,總算是醒了,小師弟,你可比那村裡的老母豬都能睡。」
他走到床邊,一屁股坐在那條缺了一根腿的板凳上,壓得那凳子「咯吱」直響。
「此番真是好險啊。」
「小師弟,你也太不厚道了,居然藏了這麼一手。」
「那一劍好生厲害,連那快要化蛟的畜生都給捅了個透心涼,當真是好手段啊,從頭到尾把我們瞞得好苦。」
陳實聞言,微微一怔。
他們都以為,那一劍是自己出的?
陳實自己當然知道,自己那最後一劍只刺入三寸,遠不能將那巨蛇置於死地。
是師父。
是那把突然破空而來的星輝飛劍,把那孽畜釘死在了化蛟的半道上。
但申太平顯然是誤會了。
或許當時天地無光,那飛劍又太快,太盛,所有人都只當是陳實那一劍終於透了進去。
而他自己,也不過是借著那股劍氣的餘波,被人當成了最大的功臣。
若師父不想讓人知道是她出的手,自己自然也不能說破。
「我也是孤注一擲,運氣好罷了。」
陳實輕描淡寫地道。
「嘿,運氣好?我申太平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運氣二字。」
申太平嘿嘿笑著,也不深究,只當他小師弟天生就愛藏拙。
說罷,他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,隨手扔到了陳實身上。
「喏,那畜生的內丹,被蕭澈那孫子和那婢女取走了。」
「說是什麼……『此物乃我玄霆城養了數百年的靈氣所化,物歸原主,理所當然』。不過那小子還算講情義,讓我把這個給你。」
陳實低頭看去。
這是一塊令牌,入手極沉,通體玄黑。
其上鐫刻著一道道繁複古樸的雲雷紋。
正中浮雕著一隻踏雷而行的玄虎,虎目怒睜,氣勢凜然。
令牌最下方,刻著兩個字:玄霆。
「那小子說,這是玄霆城城主的信物,憑此令牌,若你以後有事相求,不管天涯海角,只要是他蕭澈能夠做得到的,決不推辭。」
陳實握了握那塊令牌。
觸感冰涼,內里卻似有一絲絲極淡的雷靈氣在遊走。
果然是件好東西。
「小師弟,這令牌你可別輕易用掉。」申太平湊了過來,壓低了聲音。
「為何?」
「你是不是傻?」
申太平嘿嘿一笑。
「這蕭澈現在是什麼身份?說好聽點,是少城主,說難聽點,就是地主家的傻兒子。」
「他老子還在位子上坐著呢。現在他能幫你什麼?無非是幾車糧食,幾百貫銅錢,護你出個門什麼的,沒什麼大用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可你等他以後當了玄霆城的城主,那就不一樣了,到時候再拿出這塊令牌,讓他替你辦一件事。那可就……賺大發了。」
陳實聽了,不得不讚嘆申太平的精明。
這人的腦瓜子,當真是處處在替自己打算。
不過他方才一直沉思想的,倒不是這令牌的事。
他剛才醒來之時,借著呼吸的間隙,將體內內息巡了一遍。
這一巡,讓他心中翻了好幾番。
那棵紮根在氣海中的金色小樹,竟然又長高了。
此前還不到兩米,此番再看,竟已足有三米有餘,樹幹粗了何止一圈。
樹枝比之從前也更加舒展,那一片片葉子如同金子澆鑄,脈絡之中隱隱有光流動。
他分明能感覺到,那樹在變強。
而自己的體魄,經過這一次生死搏殺,也變得比之前更強了不少。
經脈愈發寬闊堅韌,筋骨皮膜都如同被鐵水重新澆灌過一遍。
那種充實到幾乎要溢出來的力量,讓他忍不住想翻身起來,縱馬狂奔。
除此之外,他的修為也成功突破了一層。
如今的他,已是正式的鍊氣期第三境。
可不要小看這個小境界。
鍊氣期共五境,前三境乃是溫養經脈、淬鍊體魄的前段。
從此之後,每過一個小境界,實力之間的差距都會變得更大。
尤其從第三境往後,那才是真正的分水嶺。
能到這一步,便說明他已真正踏進了修行的泥濘深處,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不僅僅是境界,他那風屬性的靈根也成長了許多。
從前只能勉強凝出幾縷青色罡風,現在他感覺自己對風之氣息的感知已變得更加敏銳。
那風無處不在,從門縫裡灌進來,從窗欞間漏進來,從阿魚方才跑動時捲起的一粒沙塵里,輕輕旋舞著。
他甚至覺得,自己可以試著去握住它們了。
「對了,這裡是哪裡?」
陳實問。
「這裡是一個山裡的小村子。」
阿魚從陳實懷裡仰起頭來,眼睛還是紅的,臉上卻有了笑意。
「陳師兄昏迷的時候,我們也不敢帶著你趕路,附近沒別的去處,就只有這個村子。」
「這裡的村民都很好,給大家騰了屋子,還幫著包紮了傷口。」
「我們就幫著這裡的人解決了一些周圍的匪患和小妖,當是謝禮,村子裡的人可感激我們了。」
陳實點了點頭。
他們這一行人,總算還是做了件正經的歷練之事,雖然那所謂的「匪患小妖」,聽著就不像什麼大功德。
但好歹也不算是空手而歸了。
「申師兄,多謝你背我過來。」
陳實轉頭對申太平道。
申太平一愣,隨即嘿嘿笑了笑,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「其實吧……背你來的不是我。」
「啊?」
「我當時腿都嚇軟了,哪兒還有力氣背你。」
申太平說這話的時候,臉不紅心不跳,像是說著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「那蕭澈和婢女也急著回玄霆城復命,他二人走得快,確實是要趕路。所以……」
他頓了頓,湊到陳實耳邊,壓低了聲音。
「是趙師弟背你回來的。」
陳實瞪大了眼睛,怔了半晌。
趙靜?
那個見了自己就恨不得拔劍的趙靜,會背著昏迷不醒的自己,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