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,山風從竹窗縫隙里滲進來,燭火不知何時已經滅了。
月光如練,鋪了滿室。
姬軒先醒了。
她坐起來,鴉羽般的長髮順著肩頭滑落。
有幾縷垂在少年臉上。
那少年仍在熟睡,呼吸平穩,胸膛微微起伏。
姬軒低頭看了他許久,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。
那笑意極淺,如夜裡川澤上忽然掠過的一縷天光,轉瞬即逝。
便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得到。
她從未見過他這般安靜的模樣。
白日裡剛硬挺拔的少年,此刻闔著雙目,長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眉宇間那點不甘人後的倔強,也被月色泡得柔軟了幾分。
像一把硬劍入了鞘,仍余鋒芒,卻不再傷人。
「便是你這條命,如今,也算是有我一份了。」
她低聲說了這麼一句。
身體裡,是那種前所未有的充盈與安寧。
她輕輕探了探自己的氣海,只覺那原本翻湧不休的真氣,竟已盡數平息。
內息比從前更沉,更穩,甚至隱隱有了一種自行流轉、生生不息的意思。
也不知道那少年的身體到底有什麼特殊,竟能讓她如此喜歡。
她凝視了他片刻,竟起了玩心,俯下身子,烏木簪早已散落。
那一頭長垂的墨發便如簾幕一般落下來,將兩人與這清冷的月色隔開。
她拈起自己的一縷發梢,拿發尾去輕輕掃過他的鼻尖。
那少年微微皺了皺鼻子。
她又去掃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睫動了動,像要醒來,卻沒有睜開。
姬軒像得了趣的孩子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。
她又去掃他的唇。
這一回,他像是覺得癢了,抿了抿嘴唇,喃喃地「唔」了一聲。
姬軒捂住了嘴,忍著沒有笑出來。
那模樣,若是叫林雪見了,怕是要把眼珠子都驚出來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藏在眼底深處的,早已不只是什麼玩鬧之意了。
她見他身上被自己的發梢弄得有些癢,便又俯近了些,盯著他那張臉,看了又看。
「也就是你……才讓我覺得自己,像一個真正的人。」
她伸出一隻手,很輕地落在他的臉頰上。
指尖從他眉骨滑到鼻樑,又從鼻樑滑到唇角。
最後,她收回了手。
站起身來,走到屏風之後,將那身被夜露打濕的內衫褪下。
換上一件乾淨的素白劍袍。
她站在窗前,背對著滿室的月光,開始調理內息。
這一練,便是一個時辰。
天邊將白未白,山巔雲海泛出些許冷藍。
姬軒睜開雙眼。
沒有驚雷,沒有紫氣,也無天地異象。
只是這一瞬,她的氣海之中,那枚懸浮多年的金丹,已然碎裂。
碎得悄無聲息,甚至未在她臉上掀起半分波瀾。
而後,一個通體瑩白的小人兒,盤坐於那碎裂的金光之上,生得與她一般無二。
元嬰已成。
那澎湃的力量並非決堤而出,而是如同深潭漲水,一寸一寸將她整個人的氣息澆灌得越發圓滿。
這般破境,若傳出去,怕是要驚動整座天絕劍宗。
甚至,連山上那些看熱鬧的外宗長老,都會覺得不真實。
畢竟,那可是元嬰。
天下不知多少金丹卡在這道門檻上,耗盡壽元也未必能見著門內風光。
她轉回床邊,靜靜地看著那仍熟睡的少年。
許久,她俯下身輕輕握住了他的手,將他的掌心,貼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那衣料很薄,薄得幾乎能觸到她的心跳。
「道阻且難,山高水長,我既已入元嬰,往後……便由我為你多擔著些。」
她低聲說道。
「人生天地間,忽如遠行客。」
「但此身既已與你繫於一處,便不會再去求那孑然一身的清淨。」
「只盼你日後走得再遠些,也莫要忘了……今日這竹樓,與樓中的人。」
她說得極輕,輕得像是從肺腑深處一字一句擠出來的。
而後,便再沒了話。
她鬆開他的手,重新替他掖好了被角,推開竹門,走了出去。
天已大亮。
...
...
第二日的論劍廣場,比第一日要熱鬧了何止一倍。
昨日那些還藏著掖著的宗門,今日都不約而同地亮了真章。
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。
頭一日,大家都還留著體面,當這裡是結交同道、把酒言歡的風雅之地。
可到了第二日,見過了幾場見血的比斗,聞著了這擂台上的血腥味,便都想起了這大比的分量來。
於是,得意弟子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往台上送了。
演武台的方向,劍光不絕,法力爭鳴。
雷火與劍吟交織,青木與金精相撞,一座座擂台打得好不熱鬧。
觀戰弟子們的叫好聲,比昨日高昂了數倍,便連那幾株生得太近的松柏,都被震得落了一地松針。
其間最熱鬧的,當屬東首第三號演武台。
那是一場儒修與兵家之間的比斗。
台上站著的,是玄霆城少城主蕭澈。
這蕭澈生得俊朗,又通身貴氣。
今日披了一身暗紫錦袍,長發束得一絲不苟,往台上一站,倒真像哪家王侯府里赴宴去了,來這擂台純屬走錯了地方。
他對面一人,卻正好相反。
那人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,年紀不過十七八歲,生得平平無奇,唯一雙眼睛溫潤沉靜。
像兩泓沒有波瀾的古井水。
手裡提著一柄普普通通的木劍,劍柄上甚至還繫著一枚半舊的書籤。
此人正是白鹿書院的弟子,姓方,名寸心。
據說是書院一位大儒的關門學生,昨日剛把一個山劍峰的劍修弟子穩穩噹噹地送下了台。
蕭澈把長槍往肩上一扛。
「小書生,你現在認輸,本少爺還能請你喝一杯茶。」
方寸心拄著木劍,笑得斯文極了。
「多謝少城主美意,只是學生今日來,是替我家先生試劍的,不是來喝茶的。」
蕭澈挑了挑眉。
「哦?那本少爺今日便替你先生,稱稱你幾斤幾兩!」
說罷,他也不客氣,長槍舞開,起手便是一片紫電。
玄霆城以雷法立家,這一槍里,竟帶出三道雷霆。
紫芒如龍,繞著蕭澈周身三轉,將他襯得真如雷部天君下凡。
圍觀眾人齊聲叫好。
方寸心卻只將木劍一折,往後退了半步。
那三道雷霆打在地上,炸得石屑紛飛,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著。
「好俊的槍。」他贊道。
「哼,讓你看更俊的!」
蕭澈得勢不饒人,搶身再進。
槍尖紫電暴漲,密密麻麻,如網如幕,將方寸心盡數罩了進去。
可這方寸心,也當真是邪了門。
他步法不見得多快,手中木劍也不見得多重,卻總能在槍尖臨身之際,輕輕巧巧地一帶,一撥,一挑,便讓那漫天紫芒盡數偏了方向。
蕭澈越打越急,越急越亂。
打著打著,他自己先露了個破綻。
方寸心看準時機,木劍點出,正中他小腿。
蕭澈身子一歪,險些跌個狗吃屎。
「承讓。」方寸心收劍後撤。
蕭澈哪裡肯認,怒吼一聲,將長槍往地上一砸:「我還沒輸!」
他這句狠話剛說完,方寸心已到了他近前。
木劍平拍而出,劍身貼著他的臉「啪」地掃過,力道不重,卻剛好把他掃得轉了個圈。
而後又拿肩頭一頂,直接將他撞出了擂台邊緣。
蕭澈腳下踩空,「哎呀」一聲,直接從台上倒栽了下去。
好在青蕪及時閃到跟前,一把將他撈住。
只是那落地的姿勢,實在是不太體面。
他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槍,腦子嗡嗡的,耳邊全是人群的鬨笑。
過了幾息,他總算是回過了神,一個打挺坐起來,指著台上那儒生便罵。
「我……我方才是沒站穩!你使詐!你這書呆子!使詐!有本事別走!等我上去重來!」
方寸心不惱不怒,站在台邊,笑著作了個揖。
「敢問少城主,何為使詐?學生這劍法,叫克己復禮,最是堂堂正正,不曾使詐。」
「你克你奶奶!還復禮!你那是偷襲!偷襲懂不懂?!」
蕭澈氣急敗壞,跳起來就要往台上爬。
青蕪趕緊從後面拽住了他。
「少爺……別丟人了,很多人看著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