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光暴漲,如怒潮拍岸,整座礦洞都在劇烈震顫。
地龍發出一種極其尖銳的嘶鳴,那聲音不見天日,卻震得陳實耳膜欲裂。
塗山月倒在亂石間,渾身是血,眼睜睜看著陳實掛在那地龍身上。
似要連同那柄劍一起被甩成碎片,卻見他紋絲不動,反而雙手握劍,更往下壓去。
陳實此時幾乎陷入癲狂。
那地龍的血濺了他滿臉滿身,滾燙得像是從熔爐里潑出來的鐵水。
他幾乎睜不開眼,只覺著手裡的照夜曇在劇烈跳動。
如一頭髮狂的野獸,正在拼命吮吸龍血里殘存的一絲月華精元。
那枝插在地龍七寸處的劍,已經變了顏色。
銀光與血光攪在一起,將劍身染成一種妖異的紫紅。
而在這片紫紅之中,又有一點極亮極白的光,正在緩緩凝聚。
那光,從劍尖生,沿著劍刃向下蔓延,一寸一寸,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劍身里醒過來。
地龍痛到發狂,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甩,陳實被甩飛出去,後腦重重磕在石壁上。
他整個人的意識都模糊了一瞬,眼前全是白光與黑斑,四肢百骸里的氣力像被人拽著往下沉。
可還沒等他墜到地上,異變陡生。
他的氣海深處,那棵金色小樹苗忽然發了瘋似地搖動起來。
無數根須從氣海外緣暴長而出,穿過經脈,穿過皮肉。
直奔那柄還插在地龍身上的照夜曇而去。
陳實覺得自己成了一個通道。
地龍體內的月華精元、那片礦洞裡千年積累的月靈之氣,甚至那地龍尚未散盡的生命力。
全都被那棵小樹苗以一種極其蠻橫的方式強行汲取。
那些力量如決堤洪流,自四面八方湧入他的氣海,再順著小樹苗的根須,滾滾灌入照夜曇之中。
他痛得渾身痙攣。
那痛,似有千萬柄小刀在他的經脈里同時攪動。
他張嘴想喊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氣海膨脹到極限,像隨時都會炸開。
渾身的皮膚都裂開細口,鮮血混著龍血往下淌,整個人看上去如同從血池裡剛撈出來。
塗山月嚇壞了,她想衝過來,卻被那股從陳實身上爆發出來的力量逼得連連後退。
「小少爺!!」
她尖聲喊著,整條白狐尾巴都炸開了毛。
就在此時,陳實的身體猛地一僵,而後,氣海深處響起一聲極輕的響。
「咔嚓。」
那聲音很小,小得幾乎被地龍的慘嘶蓋過去。
但陳實聽得清清楚楚。
氣海之中,那棵金色小樹苗的頂端,一根粗壯的月白色樹枝,在這一刻徹底綻開了。
不僅綻開。
那樹枝頂端,竟結出了一枚小小的花苞。
花苞雪白,縈繞著淡淡月華,像一位少女合攏的手。
它在氣海之中微微顫動,只一瞬,便又斂去,重新沉入枝葉之間。
那一瞬,湧進陳實體內的月華之氣忽然不再狂暴了。
它們變得溫順,像被馴化了般。
開始自行在經脈里流轉。
一層銀白色的光華自陳實皮膚下滲出,將他整個人都裹了起來。
照夜曇還在那地龍身上,劍身已經亮到了極致。
而後,那柄劍陡然自地龍七寸處倒飛而出。
化作一道雪亮的流光,在半空中劃了個極小的弧,而後「叮」地一聲,插在陳實腳前三寸處。
劍身劇烈顫抖著。
陳實撐著地面,一點一點抬起頭。
照夜曇的劍身上,一條銀白色的小蛇正緩緩遊動。
那小蛇不過半尺來長,通體晶瑩,鱗片細密如銀,兩隻眼睛卻極亮,紅寶石一樣。
在劍身上遊走時,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
直直地朝陳實望來。
下一瞬,陳實只覺心口一涼。
那小蛇的虛影,已順著他的掌心,鑽進了他的經脈。
陳實渾身一顫。
這時,他頭皮悚然,眉心突突直跳。
氣海里的小樹苗,也停了搖動。
而鑽入他體內的那條小蛇,此刻干出了一件讓陳實毛骨悚然的事。
它張開了嘴。
朝著他氣海的方向,一口咬了下去。
陳實只覺氣海深處一陣劇痛,似是被人硬生生撕下了一塊。
他眼前一黑,幾乎要栽倒下去。
體內的內息瞬間大亂,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,開始瘋狂四散。
那劍靈竟是想直接吸乾他的氣海!
它本能地渴求與它同源的月華之氣,卻分不清哪些是陳實的,哪些是剛才搶來的。
它只曉得,眼前這個人類的身體裡,有它想要的東西。
於是便長驅直入,發了狠地往氣海深處鑽。
陳實拼命想將它逼出去,可那劍靈本就由照夜曇生成,與他剛剛建立了一絲聯繫。
此時鑽入他體內,如同魚入深海,根本就不受控制。
糟了。
陳實心中猛沉。
若讓它繼續胡來,別說養劍靈了,自己的氣海都得被它攪個天翻地覆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氣海深處那棵金色小樹苗,忽然動了。
這一次,它動得極靜。
沒有狂風,沒有怒潮,只是從樹冠之上,輕輕垂下來一根金色枝條。
那枝條搭在了那條銀蛇的七寸上。
銀蛇渾身一僵,像被掐住了命門,原本兇悍的沖勢瞬間滯住。
陳實能清楚地感覺到,小樹苗的這根枝條上,藏著一股極其純粹的壓制之力。
它沒有傷害銀蛇,只是將那副初生的劍靈之體,從陳實的氣海深處,硬生生地拽了出來。
銀蛇劇烈掙扎,卻無濟於事。
它被那根金色枝條吊在氣海中央,小腦袋無力地垂下來,紅眼睛望著陳實,竟透出幾分委屈來。
大樹無風自動,整座氣海都跟著搖了一下。
它在憤怒。
陳實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,小樹苗是在發怒。
不是對外敵,不是對靈氣,而是對這個不懂事,剛從劍里生出來的小東西。
那銀蛇被它這麼一晃,頓時老實了,連掙扎都不掙扎了。
整條軟塌塌地掛在那枝條上,像個犯了錯被長輩抓個正著的孩子。
金色枝條又輕輕一抖。
銀蛇像是明白了什麼。
它慢慢順著根須往前游,一直游到小樹苗的樹根之下,然後,忽然在原地盤成了一團。
將腦袋低下去,埋進盤著的身體裡。
陳實感覺到自己與小蛇之間,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。
那劍靈,已經認他為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