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開始。
柳青玄抬手拔劍,流雲劍完全出鞘,青色劍氣如長河倒卷,繞著他周身三圈。
那劍氣凝結的速度極快,眨眼間,已在他身前結出三道青色雲牆。
台下的青雲宗弟子們見狀,立刻叫起好來,齊齊吶喊,聲音在群山之間迴蕩。
「這是青雲宗的流雲三疊!」
「少主一出手就是殺招,那小子今日有得受了!」
「憑他也配與少主同台?不過是借著姬劍主的臉面混上來的東西!」
陳實對這些話充耳不聞。
他握著照夜曇,一步一步朝前走。
那劍尖垂在身側,一路划過石面,連點火星都不曾濺出。
柳青玄卻不給他擺架勢的時間。
第一劍刺出,青色劍氣如流雲出岫,三道劍影層層疊疊。
將陳實整個人都罩了進去。
「好快的劍!這小白臉兒不是只有嘴上功夫啊!」
台下的申太平罵了一聲,已經不忍去看。
可在下一瞬,那三道劍影之間,一抹銀白劍光亮了起來。
陳實只出了一劍。
那一劍從三道青氣的縫隙間穿過,不偏不倚地抹在流雲劍的劍脊上。
柳青玄只覺一股極沉極穩的力量自劍柄傳來,震得他小臂發麻。
他只得撤劍後退,腳下青石「咔咔」碎裂。
這小子……這劍勁怎麼這麼重?
柳青玄心中憋悶,臉上卻還維持著三分從容。
他冷哼一聲,身形再動,劍路忽變,疾風驟雨般朝陳實傾瀉而去。
陳實不退,迎劍而上。
青松十三式在他手中,早已不再是入門劍法。
每一劍都沉如松根,勁力由足底而生,過腰胯,貫肩肘,送於腕部。
劍出時,風自刃下生。
劍收時,風隨身形走。
兩人在台上連拆二十餘招,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台下安靜了一瞬,隨即譁然。
「這……不是吧?這陳實入門才多久?怎麼和柳青玄打得有來有往?」
「柳青玄可是築基境啊!陳實不是只有鍊氣境嗎?」
「鍊氣境能逼得築基境連換三套劍路?你告訴我這是鍊氣境?」
申太平扒著台沿,看得嘴都合不上了。
蕭澈更是死死攥著青蕪的胳膊,聲音都劈了。
「青蕪!你看到了嗎!看到了嗎!他正面扛柳青玄!正面扛啊!」
青蕪忍著沒把他手扒開,只低聲應了句:「看到了。他還沒出全力。」
「還沒出全力?」蕭澈的聲音更尖了。
「那他到底藏了多少東西?!」
看台上,莊蘺焰已收了扇子。
她坐直身子,一雙鳳眼微微眯起來,目光追著陳實的身影。
像要從那少年身上看出朵花來。
「好穩的劍。」
她輕聲道。
「根基竟比許多築基中期的弟子還紮實。」
「這小子,九師妹到底從哪兒挖出來的?」
她身旁沒有人接話。
姬軒端坐不動,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只是扶著扶手的指腹,又白了一分。
陸白早就站起來了。
他站在看台前沿,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那個青灰身影,越看越覺得眼熟。
「這青松十三式,怎麼看著比我那徒弟使得還順?」
俞涉在旁邊一屁股坐下,又坐不住,重新站起來,咧著嘴想笑又不敢笑。
「你才發現?這小子使了這麼多招,劍劍都穩得離譜。」
「我塵劍峰的重劍跟他拼,都不一定壓得住。」
影劍鋒的女劍主獨自站在看台另一側,面無表情。
她的目光不見驚訝,也不見波瀾,只像一柄放進鞘里的刀,安靜得叫人發慌。
可若有人湊近了細看,便會發現她按在劍柄上的手指,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。
唯有墨劍鋒那位沉默的中年劍主,依舊單手托著茶盞,不聲不響地望著場中。
他眉毛極淡,麵皮微黑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。
整個人像從炭窯里剛出來的。
旁人不說話時,誰也留意不到他。
此刻他仍不說話。
只是那盞茶,從陳實拔劍起便再也沒送到嘴邊過。
台上,柳青玄越打越驚。
他本以為陳實能撐住,靠的是姬軒傳下的劍令,或者那柄剛養了劍靈的照夜曇。
可這幾十劍換下來,他發覺自己錯得離譜。
那少年舉手投足之間,氣綿長,勁圓融,分明是修為極為紮實的劍修。
劍招平平,卻招招都在點子上。
不見華麗,卻裹著一身千錘百鍊過的力氣。
「我……我堂堂青雲宗少宗主!」
柳青玄一劍逼開距離,喘著粗氣,額上已見了汗。
「竟連一個鍊氣境的小子都拿不下?這要是傳回青雲宗,我這臉……」
陳實也在喘。
但氣要均得多。
他退了半步,將照夜曇橫在身前,目光從劍鋒上方望過去。
「原來你也不全是個廢物。」陳實道。
柳青玄臉皮一抽。
「否則幾十劍下來,你早該躺下了。」
陳實頓了頓,嘴角極輕地翹了一下:「既然這樣,那就得給你上上強度了。」
柳青玄只覺頭皮一麻。
他當然不會承認,方才那幾十劍,他竟隱隱覺得,這陳實從頭到尾都留著力。
二人幾乎同時動了。
柳青玄手中流雲劍急送,劍尖青光大盛,直取陳實心口。
陳實不閃不避,照夜曇自下而上撩去。
雙劍在兩人之間狠狠撞在一起,「鐺」地一聲,火花四濺,震得兩人同時後退一步。
陳實後腳一旋,抬腿踹出。
柳青玄也同時出腳。
兩聲悶響幾乎重合,兩人誰也沒占到對方便宜,各自滑出去三四步。
可就在滑出去的那一瞬,陳實手腕一抖。
照夜曇倒轉,銀光自劍尖噴薄而出。
他左腳一踏,身形借力前沖,一道劍光自他手中飛射而出。那軌跡柳青玄再熟悉不過。
「雲海三疊!」
陳實竟也使出了雲海三疊。
三道劍光如三層流雲,層層疊疊,直奔柳青玄面門。
柳青玄瞳孔猛縮,反應卻也快,同樣一式雲海三疊迎了上去。
六道劍光在台上炸開,像兩片同根同源的雲撞在了一起,青白二色攪成漫天飛絮。
台下的青雲宗弟子們全站了起來,一個個驚得面無人色。
「他怎麼也會雲海三疊?!」
「這不可能!這是我青雲宗的不傳之秘!他一個天絕劍宗的弟子怎麼會……」
「何止會!你們看他的劍光!那劍意分明已得了正統!」
柳青玄被震得虎口生裂,連退七步才穩住身形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滲血的手掌,又抬頭看向陳實,臉上的陰狠終於蓋不住了。
「你為何會我青雲宗的劍法!」
陳實站定,劍尖斜斜垂地,銀光自劍身上緩緩淌下來。
他沒笑,也沒答。
「而且你的內息……」
柳青玄的嗓音忽然拔高,幾乎變了調。
「你的內息里,竟有我青雲宗的心訣痕跡!你到底是什麼人!你從哪裡偷學的!」
陳實只揚了揚眉。
他體內的那股青雲宗內息,本是當初在青竹樓外,小樹苗自柳青玄打入他體內的那一拳中強行汲取轉化而來。
如今被他混在照夜曇劍勢里使出來。
像一滴舊墨落進了清水,絲絲縷縷都透著青雲宗的味道。
柳青玄對自己宗門的功法再熟悉不過,只一瞬便認了出來。
「你……你偷我宗心法!」
「我若偷的,自然見不得人。」
陳實終於開口。
「可你當日那一拳打在我身上,我憑本事接下來,這拳勁里夾著的東西,自然也歸了我。」
「怎麼,我天賦異稟,學得快,你有意見?」
柳青玄肝膽欲裂。
他這大半生,最大的倚仗除了流雲劍,便是這一身青雲宗正宗心法。
往常在外,但凡使出來,總能換些艷羨與懼怕。
偏生今日,對面那鄉野少年不單會了,還使得不比他差。
這叫柳青玄生出一種極荒唐的恐懼來,像有人撬開了他藏寶的箱子,還當著他的面把寶物一件件擺出來,件件都用得趁手。
「你找死……」
柳青玄嘶聲一喝,不再藏著掖著了。
他倒轉劍柄,從袖中摸出一枚通體漆黑的骨符,在掌心一按,鮮血迸出。
那骨符只眨眼之間便燒成了灰。
一股腥中帶腐的氣味霎時瀰漫開來。
滿台青氣像被什麼東西吸住,發瘋般朝柳青玄掌中倒灌。
那柄流雲劍上,竟有血紅色的脈絡浮現出來,像活物般蠕動著。
劍鋒每吞入一縷血光,便暴漲一分。
不過兩三息,柳青玄周身已騰起數道黑紅之氣,像從地底爬出來的冤魂。
場外,幾道劍光先後亮起。
陸白「啪」地一拍看台扶手:「好個青雲宗!連噬魂骨符都敢帶上山來!這是分明要用邪門禁術!」
俞涉已按住了劍柄。
影劍鋒的女劍主也終於動了,她往看台邊緣邁出一步,眼神冷得能結冰。
姬軒也站了起來。
她一動,整座觀賽台的空氣仿佛都凝住了。
「別動。」莊蘺焰沒回頭,只低聲道。
「你看你徒弟。」
姬軒死死盯著台上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少年。
她的手在廣袖裡攥成了拳,指尖幾乎要陷進肉里,卻到底沒有出劍。
陳實也看見了那道黑紅邪氣。
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。
若說青雲宗的雲海三疊只是門中劍法,那此刻的噬魂骨符,便是要把台上之人的生魂與精血一併獻祭。
這東西沾上一點,輕則傷筋蝕骨,重則魂飛魄散。
柳青玄這是要殺他了,手段歹毒,不計代價。
可陳實沒退。
他反手探入衣襟,指尖觸到了昨夜赫連燼丟給他的那枚骨片。
冰涼的,極薄的一片,還不及巴掌大,卻讓陳實那顆狂跳的心穩了幾分。
柳青玄出手了。
流雲劍帶起滿台黑紅,如一道嗜血的鬼影,直刺陳實心口。
那劍勢比此前何止快了十倍,空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,連台基上的劍紋都「噼啪」碎裂。
青雲宗的弟子們齊聲叫好,有些人甚至已經露出笑來。
然後他們看見了那道光。
陳實不退,迎面撞上那一劍。銀白色的劍光竟被他收斂到了掌心,只余照夜曇劍身外薄薄一層。
那層薄薄的月光,在黑紅邪氣之前,如驚濤中的一葉扁舟。
「他瘋了嗎?!那是噬魂劍啊!」
「快躲開啊!」
「陳師兄!!」
「他來不及了!」
劍尖穿破銀光,直直地刺向陳實胸口。
然後停住了。
骨片自他衣襟炸開,像承受了一道從天而降的雷霆,碎成數片。
陳實像被一柄大錘砸中,整個人倒飛出去,在地上滾了幾圈。
撐劍半跪,一口鮮血噴在青石上。
可他到底沒死。
眾人看清他散落的發間,那柄照夜曇依舊緊握。
劍身之上,那層銀白光華如呼吸般明滅不定,劍尖抵著地面,生生將他的半截身體撐了起來。
「沒死……」看台上有人顫聲道。
「噬魂骨符的全力一擊……他活下來了……」
老宗主姬無黍終於轟然坐直了身子。
他緊緊盯著台中央那個半跪又掙扎著站起來的少年,聲音竟有些發顫。
「……他居然擋住了噬魂劍……?」
陳實半跪在台上,胸腹間劇痛難當,意識卻愈發清醒。
他摸了摸自己心口,隔著碎成渣的骨片,皮肉還在,肋骨沒斷。
只是那股衝擊太強,震傷了些許內腑。
可也僅此而已。
他忽然想笑。
赫連燼說得沒錯,這東西只撕開一層皮,真要命的是那股子噬魂氣。
可那噬魂氣在鑽進他經脈的一瞬,便被他體內金色小樹苗的根須纏住。
像條跳進油鍋里的泥鰍,撲騰幾下便沒動靜了。
轉而被小樹苗盡數吞下。
於是陳實只是吐了口血。
僅此而已。
他抬起臉,朝柳青玄望去。
柳青玄還站在原地,面色慘白,嘴唇發青,握著流雲劍的手不住地抖。
那一劍,榨乾了他體內近半精血。
他本以為陳實必死無疑,卻眼睜睜看著那少年又站了起來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沒死……」
陳實沒答。
他擦了擦嘴邊的血,一步步朝前走。
他走得不快,卻比衝過去更叫人害怕。
像一條從深淵裡爬上來的狼,皮開肉綻,卻愈發危險。
「你的招式用完了嗎?」他問。
柳青玄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喉嚨,張了張嘴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「用完了,那便該我了。」
陳實忽然停步,深吸一口氣。
照夜曇脫手而起,懸在他身前三寸。
他雙手前推,十指如鉤,體內還未散盡的月華靈氣、風靈氣。
以及那一縷吞下去的噬魂氣。
全被壓入劍中。
照夜曇嗡鳴漸響,像有千軍萬馬在劍中狂奔。
柳青玄心膽俱裂。
他想也不想,猛地往後一躍,朝台外逃去。
「他要跑!」
申太平在台下跳著腳罵起來。
「這狗東西用邪法害了人之後就要跑!攔住他!」
陳實站在原地沒動。
劍指朝著那柳青玄一指。
「去。」
柳青玄才跳離地面不過三尺,那劍光便已到他背後。
他聽見劍鳴,魂都散了,想回身用流雲劍擋,可手還沒抬起來,後心便是一涼。
照夜曇透體而入。
劍尖從他前胸穿出,釘入他身後台柱半尺。
柳青玄被掛在半空,像一條晾在鉤子上的魚。
流雲劍脫手,掉在血泊里,發出最後一聲輕鳴。
陳實收了劍。
他沒殺他。
照夜曇並未刺穿心臟。
劍身穿透之處,偏離了心脈三寸,只是將柳青玄背後幾處大穴與氣海硬生生切開。
他這身修為,從今日起,廢了。
柳青玄癱在地上,渾身抽搐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。
青雲宗的人已衝上去,叫喊著去扶他,卻一個個都不敢看陳實。
陳實沒有看他們。
他站在台中,轉過身,望向最高的那處看台。
山風烈烈吹來,他散亂的髮絲在風裡揚起。
一張臉上還沾著未乾的鮮血,衣袍碎裂,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。
可那雙眼睛,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洗劍池的月光。
滿場寂靜。
而後,老宗主姬無黍忽然站了起來。
他這一站,滿山皆動。
就連那些外宗長老也紛紛躬身,老人盯著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,手指微微發顫,半晌才擠出一句。
「軒兒!!這……這是你的弟子?!」
姬軒也站了起來。
她望著台上的陳實,眼中有淚光一閃而過,又被她極快地壓了下去。
「回稟宗主。」她的聲音分明在抖,卻仍一字一句,落得極穩。
「此乃我絕劍峰弟子,陳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