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。
外灘邊的華爾道夫酒店如同一位披著金色紗衣的貴婦,俯瞰著黃浦江的流光溢彩。
陸遠站在酒店側門員工通道附近的陰影里,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。
他手裡緊攥著那張字條,上面除了時間地點,還有一個潦草的名字。
負責酒會的安保副領班王強,以及一個「此人好酒」的暗示。
時間臨近,陸遠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緊張與一絲屈辱感。
想他堂堂「遠晴科技」的創始人,如今竟要行此鬼祟之事。
但想到公司岌岌可危的境況,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成王敗寇,自古如此!
他按照指示,在員工通道附近耐心等待。
果然,不多時,一個穿著保安制服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叼著煙走了出來,似乎在摸魚透氣。
按照掮客描述,陸遠確認此人就是王強。
陸遠沒有立刻上前,而是觀察了片刻。
直到王強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,他才快步走了過去。
「王隊長?」陸遠壓低聲音,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帶著點討好又不失分寸的笑容。
王強警惕地回過頭,上下打量了陸遠一番。
看到他雖然年輕,但氣質不像普通混混,眼神稍微緩和了些,但語氣依舊帶著官腔。
「你誰啊?有什麼事?」
陸遠不著痕跡地靠近一步,將早已準備好的一瓶好酒遞了過去,同時低聲道:
「是『地老鼠』哥讓我來的。聽說王隊長喜歡喝酒,這點心意,不成敬意。
麻煩王隊長行個方便,幫我找身行頭,讓我進去見識見識世面。」
王強接過那瓶好酒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滿意,但嘴上還是故作猶豫。
「這......今晚的酒會規格很高,查得很嚴啊......」
陸遠立刻心領神會,補充道:「王隊長放心,我絕對不惹事,就是進去看看,學點東西。
規矩我懂,進去之後,我就是個啞巴服務員。」
王強又假意推脫了兩句,最終勉為其難地低聲道:「在這等著。」
大約十分鐘後,王強拎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回來了,迅速塞給陸遠。
「裡面是乾淨的侍應生制服,趕緊去那邊雜物間換上。
記住,進去之後機靈點,別亂看,別亂說,有人問起就說是臨時頂班的。
酒會結束前從側門出來,把衣服放回原處。」
陸遠接過袋子,重重點頭:「明白,多謝王隊長!」
在昏暗擁擠的雜物間裡,陸遠快速換上了那套還帶著淡淡油煙味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馬甲。
看著鏡子裡自己陌生的形象,他自嘲地笑了笑,但眼神卻愈發銳利。
他仔細整理了一下衣領,將最後一點不甘和猶豫徹底壓下。
當他端著空酒盤,低眉順眼地跟著一隊真正的服務生,順利透過安保檢查,踏入那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時。
巨大的反差,讓他有瞬間的恍惚。
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香水、雪茄和香檳的馥鬱氣息。
男士們西裝革履,談笑風生。
女士們珠光寶氣,裙裾搖曳。
這裡的一切都與他這幾天經歷的挫敗和困窘,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。
陸遠穿著不合身的侍者服,端著酒盤穿梭其中,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但他眼神銳利如鷹,在人群中搜尋著目標。
然而,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他面前。
他根本不知道葉清瀾長什麼樣子!
李澤民沒有提供照片,那個掮客「地老鼠」也只是說了名字。
他只能依靠觀察和有限的線索去判斷。
哪些人被眾星拱月?哪些人氣度不凡,言談間帶著決策者的氣場?
他一邊機械地履行著服務生的職責,遞送酒水,收起空杯。
一邊豎起耳朵,極力捕捉著人群中可能出現的「葉總」、「清瀾」或者「瀾海資本」等關鍵詞。
同時,他不能放棄任何可能的機會。
他看到幾位穿著考究、言談間不時冒出「IPO」、「估值」、「賽道」等詞彙的中年男士,看起來很像投資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,調整了一下表情,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突兀,端著托盤靠近。
「先生,需要香檳嗎?」他先是履行服務生的職責。
在對方隨意取走酒杯時,他迅速從馬甲內兜里掏出一張張摺疊得有些皺巴,甚至邊緣都起了毛邊的手寫名片。
他帶來的名片之前都已分發完,那是他在招待所里用最便宜的原子筆和便簽紙寫的。
上面只有他的名字、電話和「聊聊科技創始人」這幾個字,連個像樣的標誌都沒有。
「您好,冒昧打擾,我是『遠晴科技』的陸遠,這是我的聯絡方式......
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,我們公司的專案『聊聊』?」
他壓低聲音,語速儘量加快,試圖在對方反應過來前傳遞出最關鍵的資訊。
然而,回應他的,大多是毫不掩飾的冷漠和輕視。
一位梳著油頭的中年男人接過名片,只是隨意瞥了一眼。
那粗糙的紙質和手寫的字跡讓他嘴角撇了撇,像是碰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,隨手就將名片塞進了褲兜。
甚至可能下一秒就會扔進垃圾桶,連一句敷衍的話都懶得說。
另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女士,更是直接。
看到陸遠遞過來的手寫名片,眉頭立刻蹙起。
像是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,連碰都不願碰一下,語氣帶著一絲不耐:「不需要,謝謝。」
還有一位,倒是接過了名片。
但目光在陸遠身上那套廉價的侍者服和他年輕的臉龐上掃過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戲謔。
彷佛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年輕人,隨手將名片放在一旁的餐桌上,很快就被酒水漬浸濕模糊。
一次次嘗試,一次次被無視,被拒絕,甚至被隱晦地嘲笑。
那些不屑的眼神,如同細密的針,扎在陸遠的心上。
他緊緊攥著托盤邊緣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屈辱感,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理智。
但他只能強行壓下,繼續保持著服務生的謙卑姿態,繼續在人群中搜尋。
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無頭蒼蠅,在這片華麗的迷宮裡亂撞。
希望渺茫,前路茫然。
那個名叫「葉清瀾」的目標,彷佛是大海撈針,遙不可及。
難道,他賭上全部身家換來的這個機會,就要這樣徒勞無功地結束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