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無聲的反應,在張小芳看來,便是一種默許,一種願意傾聽的姿態。
她心中微微一松,又帶著幾分酸楚。
她知道,這是唯一能重新叩開他心扉的機會,哪怕只是縫隙。
她醞釀著情緒,準備開始講述那段她早已打好腹稿的過往。
「下崗後,我離開了江城,去了深城。
那時候心比天高,以為能闖出個名堂,但社會的複雜性,遠超我的想像。
後來,我認識了一個做貿易的老闆。
他對我很好,給我租房子,買衣服......我以為遇到了真愛。
直到他老婆帶著人找上門,我才知道,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。
我像條狗一樣......被他們攔在大街上打罵......而那個大老闆也從此杳無音訊。
我不甘心,終於在他公司前堵到了她。
但他態度冷漠,扔給我一點錢,就想把我打發。」
講到這裡,她自嘲地笑了笑,聲音也低沉了一些,帶著一絲難以磨滅的痛楚。
「那時的我,自詡清高,沒要他一分錢,就離開了他,現在想想,真傻!
我身無分文,舉目無親,覺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。
直到後來,我遇到了張毅律師。
他知道我的遭遇後,沒有看不起我。
反而鼓勵我,幫我找住處,還讓我跟著他學習法律知識......
後來,我就成了他的助理。
這次他來金州應聘,其實......是我慫恿的。
我透過以前廠里的工友,知道你現在......飛黃騰達了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終於說出了真正的目的,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和悔意。
「陸遠,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,是我眼界淺。
離開你之後,我才知道我錯過的是什麼。
這次約你出來,就是想問一下,我們......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?」
陸安靜地聽完她的敘述,心中唏噓,但眼神卻始終清明。
他緩緩搖頭,語氣堅定而坦誠。
「小芳,謝謝你的坦誠,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。
我現在有女朋友了,她叫於晚晴,和我一樣,都是金州大學的學生,我們感情很好。
而且,我看得出來,張毅律師對你很好,也很器重你。
他不計前嫌地幫助你,培養你,這份情誼很難得。
我希望你不要辜負他的好意,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。」
張小芳沒想到陸遠拒絕得如此乾脆,臉色瞬間白了白,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怨懟。
她猛地抓住咖啡杯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執拗和決絕。
「我不喜歡張毅!我對他只有感激,沒有感情!
陸遠,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的位置,對不對?
只要你點頭,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回到你身邊!」
看著她近乎偏執的眼神,陸遠心中最後一絲舊日的情分也消散了。
他站起身,臉色冷了下來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。
「張小芳,請你自重,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。
以後,除了工作關係,我不想再有任何私人層面的交集,你好自為之。」
說完,陸遠不再看她臉上那混合著震驚、羞辱和不甘的表情,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咖啡廳。
將那段早已塵封的過往,徹底留在了身後。
張小芳看著他決絕的背影,緊緊咬住了嘴唇,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。
......
出乎陸遠意料的是,自那次咖啡廳不歡而散後,張小芳竟然難得的安靜下來。
她沒有再試圖私下聯絡陸遠,也沒有任何糾纏的舉動,而是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協助新任法務總監張毅的工作中。
她憑藉著自己這幾年鍛鍊出的細緻和對法律文書的理解,成為了張毅得力的助手。
處理起前期證據整理和案頭工作來,效率極高。
張毅的效率,也確實對得起他的名聲和高薪。
他並沒有急於大張旗鼓地發表宣告,而是帶著張小芳和臨時組建的小團隊,進行了大量隱蔽且紮實的調查。
他們走訪了「誠信速達」的前員工,拿到了其與「麗人坊」存在隱秘關聯的關鍵證據。
他們透過技術手段和證人證言,固定了趙德才指使水軍散布謠言、惡意抹黑「遠晴服飾」品牌的完整鏈條。
他們也搜集到了陸航在「麗人坊」掛職卻領取高額顧問費,明顯構成利益輸送的證據。
在確鑿的證據鏈面前,陸遠雷厲風行。
一紙訴狀,將「麗人坊」公司及其老闆趙德才,連同陸航個人,一併起訴到了法院!
法院的傳票送到陸航手上時,他徹底慌了神。
陸大貴和劉桂花得知兒子不僅可能要賠得傾家蕩產,甚至面臨牢獄之災,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
他們不敢再去陸遠的公司鬧事,轉而將目標對準了他們認為的軟柿子——陸遠的父母。
門剛被李素華忐忑地開啟一條縫,劉桂花就猛地用力擠了進去,陸大貴和陸航緊隨其後。
不等主人家發話,劉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,雙手拍打著水泥地面,開始了她熟練的表演,聲音尖利得能劃破耳膜。
「沒天理了啊!大哥,大嫂!你們養的好兒子啊!他要逼死我們全家啊!」
她一邊乾嚎,一邊用惡毒的眼神剜著被驚得從裡屋走出來的陸建國。
陸大貴也在一旁幫腔,指著陸建國,唾沫星子橫飛。
「陸建國!你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!他要把小航送進監獄啊!
他還是不是人?我們可是他的親叔叔親嬸嬸啊!」
陸航則紅著眼睛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,嘶吼道:
「大伯!陸遠他不得好死!他會有報應的!我咒他公司倒閉,出門被車撞死!」
污言穢語,惡毒詛咒,如同骯髒的冰雹,密集地砸向一生老實本分的陸建國。
陸建國起初還試圖講道理,嘴唇哆嗦著想說「小航他確實是做錯了......」。
但他的聲音,完全被對方的咆哮和哭嚎淹沒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因貪婪和怨恨,而扭曲的親弟弟的臉。
聽著弟媳那不堪入耳的辱罵和詛咒,尤其是聽到他們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引以為傲的兒子陸遠......
這個一輩子沒跟人紅過幾次臉,信奉「家和萬事興」的老實漢子,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。
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越收越緊,傳來一陣陣絞痛的窒息感。
他的臉色從最初的脹紅迅速轉為駭人的鐵青,嘴唇開始發紫,呼吸變得異常急促和困難。
他抬起顫抖的手指,指向還在喋喋不休、面目猙獰的陸大貴,胸膛劇烈起伏。
想要斥責,想要為兒子辯駁,可極度的憤怒和心痛堵住了他的喉嚨,只能發出破碎而嘶啞的音節。
「你......你......你們......!」
他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,陸大貴那醜惡的嘴臉在視野中模糊。
最終,那口憋在胸口的濁氣再也提不上來。
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身體僵硬地向後一仰,帶著無盡的悲涼,重重地栽倒在地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「老陸!!」
「爸!!」
李素華悽厲的哭喊和陸小雨驚恐的尖叫聲,瞬間劃破了屋內的喧囂。
世界彷佛在這一刻靜止。
只剩下陸建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軀,和他那寫滿痛苦與不甘的臉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