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第一看守所,探視室。
厚重的玻璃牆隔開兩個世界。
王凱旋穿著編號服,頭髮剃短,眼眶深陷,但眼神是許久未有的清澈。
他拿起話筒,手有些抖。
玻璃對面,陸遠靜靜坐著,拿起話筒。
沒有質問,沒有責備。
「在裡面,好好吃飯,聽管教的話。」陸遠聲音平靜,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事,「陳銘是國內這方面最好的律師。他讓你說什麼,你就說什麼。別的,什麼都不用想。」
王凱旋嘴唇劇烈顫動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。
他猛地低下頭,肩膀抽動,壓抑的嗚咽透過話筒傳來,嘶啞難聽。
陸遠就那麼等著,等他哭完。
良久,王凱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,抬起通紅的眼睛。
「遠哥……『清凱』那邊……那些跟著我乾的兄弟……他們……」
「清凱科技,初心會全資收購。」
陸遠打斷他,語速平穩,卻字字千鈞。
「原有業務併入『繁星』產品線。所有員工,一個不裁,薪資待遇不變。願意留下的,考核透過後轉為初心正式員工。不願意的,按國家規定補償。」
王凱旋呆住,攥著話筒的手指關節發白,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這次是滾燙的。
他張著嘴,卻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陸遠看著他那張憔悴不堪的臉,彷佛又看到許多年前。
那個跟在他身後,嚷嚷著「遠哥,咱們一定能成」的莽撞青年。
隔著冰冷的玻璃,陸遠一字一句,沉緩而清晰。
「兄弟,我等你出來。」
王凱旋再也控制不住,對著話筒,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。
所有的悔恨和愧疚,都在這一聲「兄弟」里決堤。
陸遠沒有再說更多,輕輕掛上話筒,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開。
背影挺拔,步伐穩定。
探視通道狹長而寂靜,只有他的腳步聲迴蕩。
窗外,陰霾多日的天空,竟透出了一線稀薄的陽光,淡淡地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有些債,法律會清算。
有些人,情義不能丟。
路還長,但真正的兄弟,就算跌進泥里,也要親手拉他站起來。
這就是他陸遠的道。
……
江城中級人民法院,刑事審判庭。
國徽高懸,莊嚴肅穆。
王凱旋站在被告席上,背挺得筆直。
旁聽席前排,陸遠獨自坐著,目光平靜。
公訴人陳述完畢,法官看向辯護席:「被告方有無證人出庭?」
陳銘律師起身:「有。申請傳喚證人,初心科技集團董事長,陸遠。」
陸遠穩步走上證人席,宣誓。
「證人陸遠,你與被告人王凱旋是何關係?」陳銘問道。
「曾是並肩創業的兄弟,後來是上下級,現在……」陸遠看向王凱旋,「依然是兄弟。」
王凱旋用力低下頭,肩膀微顫。
「被告人被指控竊取初心商業機密,你對此有何看法?」
「他是拿了,但沒用成。」陸遠聲音清晰,「更重要的是,他後來選擇了回頭。他提供了遠比那些圖紙更有價值的東西——對手的犯罪證據鏈,以及我們內部蛀蟲的關鍵線索。」
陸遠當庭出示了,王凱旋自首時提交的隨身碟內容摘要。
以及他舉報葉清瀾後,協助經偵取得的突破性進展證據。
公訴人質詢:「你是想用這些來抵消其犯罪行為?」
「法律自有公斷。」陸遠看向法官,「我只陳述事實。
沒有他後期的舉報,葉清瀾的犯罪網路不會如此快被摧毀。
他犯了錯,也立了功。
他曾經是初心的功臣,後來走偏了路。
現在……我以『初心科技』董事長的身份,希望他能回來。」
法庭安靜,只能聽到王凱旋壓抑的嗚咽聲。
法官宣布休庭,擇日宣判。
……
一周後,宣判日。
法庭內瀰漫著一種比庭審時更為凝重的寂靜,彷佛空氣都停止了流動。
旁聽席上的人不多,但每一道目光都牢牢鎖在審判席與被告席之間。
陸遠坐在原處,指節微微收緊,面容卻沉靜如古潭。
法官重新入席,拿起那份關乎一個人未來數載命運的判決書。
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,在此刻被無限放大。
「被告人王凱旋,犯侵犯商業秘密罪……」
法官的聲音平穩,不帶多餘情緒。
王凱旋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無意識地蜷縮,嵌入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。
他低著頭,視線死死盯著面前木質圍欄上的一道細微紋路。
彷佛那是他全部世界唯一的錨點。
「鑑於其系被脅迫參與、犯罪未遂、且有重大立功表現,案發後自動投案,如實供述,確有悔罪表現……」
轉折的詞語出現時,王凱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他不敢抬頭,不敢呼吸,生怕一絲多餘的動靜會驚擾這正在宣讀的命運。
陸遠的目光越過數排座椅,落在他緊繃的背脊上。
「本院依法判決如下:判處有期徒刑三年,緩刑四年。」
「緩刑四年」四個字落下,像是一道緊繃到極致的弦,驟然鬆弛。
王凱旋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短促而尖銳,在寂靜的法庭里清晰可聞。
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,灼燒著他的視線。
法官最後的聲音傳來:「……當庭釋放。」
「砰!」
法槌敲落,聲音清脆,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,在空曠的法庭內迴蕩。
也重重敲在王凱旋的心上。
就是這一聲。
所有的等待、恐懼、煎熬、自我鞭撻……
在這一聲之後,被法律正式蓋章,成為了「過去」。
他緊緊閉著眼睛,試圖鎖住那即將決堤的洪流。
然而,淚水根本不聽使喚。
它們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,從緊閉的眼縫中洶湧而出,順著驟然失去血色的臉頰急速滾落。
第一滴砸在被告席的木質檯面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緊接著是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連綿不絕。
那不是抽泣,而是無聲的崩潰與宣洩。
他的喉結劇烈滾動,咽下所有幾乎脫口而出的嗚咽,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。
淚水滾燙,燙得他臉頰生疼。
卻也像炙熱的熔岩,沖刷著凍結在靈魂深處的厚重冰層與污垢。
他想起鐵窗後望見的那一線窄天,想起陸遠隔著探視玻璃平靜卻有力的眼神。
委屈、後怕、難以置信的僥倖、沉甸甸的愧疚,還有一絲微弱卻拼命鑽出土壤的希望……
所有複雜到極致的情緒,全都混雜在這滾燙咸澀的液體裡,奔流不止。
他不再試圖控制,任由自己在這個象徵規則與懲罰的地方,展現出最脆弱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