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的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,目光深邃。
彷佛要穿透王凱旋的皮囊,看到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。
「專案經理的擔子不輕,考核也嚴。薪資降下來容易,想再回去,可就得憑真本事一層層爬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王凱旋點頭,臉上沒有任何委屈或不甘,只有一種近乎肅穆的認真。
「我就是想從頭踏踏實實地干起。也讓所有人都看看,我王凱旋迴來,不是靠著你的情分混日子,是真的來重新當個有用的人的。」
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,只有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。
陸遠的目光從王凱旋緊抿的嘴唇,移到他那雙褪去了浮躁,只剩下堅定和些許疲憊的眼睛。
幾秒鐘後,陸遠身體微微後靠,拿起內線電話。
「安娜,通知人力資源部,王凱旋即日起入職『繁星』產品線專案部,專案經理,薪資等級按M4標準執行。工牌、系統許可權今天之內辦好。」
他看了一眼王凱旋,「辦公位……暫時先安排在『繁星』專案組的開放辦公區。」
結束通話電話,他重新看向王凱旋,臉上沒什麼笑容。
但眼神里,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。
「專案資料和團隊名單,稍後會發給你。『繁星』下一代入門機的電池最佳化專案,交給你。預算、排期、團隊協調,你自己搞定。每周向我匯報一次進度。」
陸遠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,「做得好,是應該的。做不好……」
「我自動滾蛋。」王凱旋接過話頭,斬釘截鐵。
訊息像一滴水落入滾油,迅速在「初心」內部炸開。
曾經的創始人之一、後來的背叛者、如今的階下囚,竟然以最普通的專案經理身份回來了?
各種猜測、議論、鄙夷、好奇的目光,瞬間聚焦到了B區17號那個普通的工位上。
王凱旋就在這些目光的洗禮中,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辦公用品。
開啟電腦,登入那個久違卻又全新的內部系統,點開了那個以他名字命名的專案資料夾。
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打量,也沒有試圖去和昔日的舊部打招呼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直。
開始一字一句地研讀專案需求文件,彷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從頭開始。
用最笨拙,也最直白的方式。
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回歸之路,也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方式。
……
時光飛逝,很快到了2007年的年末。
初心科技年會,氣氛熱烈。
台上節目表演間隙,張大川突然抓過話筒,笨拙地清了清嗓子。
燈光師下意識將一束光打在他身上。
全場安靜下來。
張大川臉上有點紅,他目光望向台下主桌的趙曉棠。
聲音透過音響傳開,有些抖,卻異常清晰。
「曉棠……咱倆認識也好幾年了。我這個人,嘴笨,脾氣臭,以前還淨犯糊塗……但有一點我從來沒糊塗過,我就認準你了。」
他頓了頓,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盒子,開啟,單膝跪了下去。
「趙曉棠,你願不願意……以後都管著我?嫁給我,好不好?」
聚光燈下的趙曉棠,用手捂住嘴,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她在全場的靜默和注視中,用力地點著頭。
掌聲、歡呼聲、口哨聲驟然炸響。
王凱旋在台下,把手掌都拍紅了,眼眶濕潤,笑得卻比誰都開心。
陸遠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嘴角揚起溫暖的弧度。
他拿起另外一隻話筒,聲音帶著笑意穿透喧囂。
「大川,曉棠,你們結婚,份子錢我出雙倍!」
全場再次沸騰。
燈光絢爛,映照著每一張喜悅的臉。
舊年的陰霾與傷痕,似乎在今夜的笑淚與祝福中,被悄然熨帖。
新的一年,就要來了。
……
大年三十,江城「雲頂莊園」陸家別墅。
窗外偶爾炸開絢爛的煙花,映亮飄雪的夜空。
室內暖意融融,電視裡播放著春晚的歡聲笑語。
陸建國和李素華在廚房與客廳間忙碌,陸小雨笑著幫忙擺盤。
陸遠難得放鬆地靠在沙發上,手裡握著一杯熱茶,看著家人,眼底有淺淺的暖意。
手機就在此時震動起來,一個來自美利堅的越洋號碼。
陸遠走到相對安靜的落地窗邊接通。
「陸遠,新年好。」
蘇曉的聲音清晰傳來,背景安靜,似乎也在某個私人空間。
「新年好,蘇曉。」陸遠語氣平和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蘇曉的聲音低了些,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「我……剛看到國內這段時間關於葉清瀾、清凱,還有王凱旋案件的詳細報導。以前我只看到一些片段,以為是普通的商業糾紛……」
她又停頓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。
「我沒想到背後是那樣。我當初選擇和清凱合作,是覺得他們勢頭不錯,技術有亮點……我被他們刻意營造的假象蒙蔽了。陸遠,對不起,我……」
「都過去了。」陸遠打斷她,聲音依舊平靜,「你當時遠在美利堅,不了解內情,選擇有潛力的合作夥伴是正常商業判斷,不必道歉。」
蘇曉似乎鬆了口氣,但語氣很快又轉為一種幹練的振奮。
「好,不說這個。說正事。『晨曦』這半年發展比你想像的更快,國內市場增長曲線非常陡峭。董事會決定,正式設立大中華區分公司,全面深耕。」
陸遠握著手機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,語氣未變:「這是好事,恭喜。」
「分公司的總經理人選,董事會一致透過……」蘇曉的聲音清晰傳來,每一個字都像投入靜湖的石子,「是晚晴。她熟悉國內環境,技術產品一把抓,是最合適的人選。」
於晚晴。
這個名字隔著重洋,穿過數年光陰,毫無預兆地再次撞入陸遠的耳中。
窗外的煙花恰在此時升空爆開。
一片璀璨光芒瞬間照亮他沉靜的側臉,也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波瀾。
胸腔里,某個沉寂許久的地方,似乎被輕輕扯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