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晚晴每天打促肺成熟的針。
針扎在肚皮上,疼得她直皺眉,但一聲不吭。
陸遠握著她的手,她反握回來,指甲掐進他手背,掐出血印,他沒吭一聲。
打完針,她鬆開手,看著那些血印,眼眶紅了,心疼地問道:「疼不疼?」
他笑著搖了搖頭。
最後一天晚上,於晚晴躺在床上,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她拉著陸遠的手,很輕,像怕握碎了。
「陸遠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只能保一個的話,一定要保孩子。」
陸遠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曾經在天台上被陽光照得發亮,曾經在病床上為他流過淚。
此刻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俯下身,把臉貼在她肚子上,聽見那個小生命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小鼓。
「你別說了。」他的聲音悶在她肚皮上,沙啞得不成樣子,「我兩個都要。」
於晚晴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淌進頭髮里。
她伸出手,摸著他的頭髮,沒說話。
心盾手環上的綠光一閃一閃的,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,明天是個好天氣。
……
手術那天,走廊里站滿了人。
王凱旋來得最早,天沒亮就到了,手裡拎著保溫桶,裡面是小米粥,還燙著。
他站在手術室門口,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就拎著。
張大川和趙曉棠跟在後面,手裡抱著一束花,佰合和康乃馨。
花店老闆說,「別管生男孩還是女孩,都要送這個」。
他抱著花,站得筆直,像在站崗。
陸小雨和陳默一起來的,陳默手裡捧著一盆多肉。
陸小雨說他「會不會送禮物」,他撓撓頭沒說話。
老李、老周、老趙全來了,老趙的拐杖在地上杵著,一下一下,像倒計時。
走廊里很安靜,沒人說話,只有拐杖杵地的聲音。
陸遠站在手術室門口,來回踱步。
走三步,停一下,回頭看一眼那盞紅燈,再走三步。
手心全是汗,擦在褲子上,又冒出來,再擦。
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,又放回去,再掏出來,再看,螢幕上的數字跳得比蝸牛還慢。
王凱旋走過去,把保溫桶放在椅子上,拍了拍他的肩:
「遠哥,坐會兒,別緊張,沒事的。」
他沒坐,繼續踱。
一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。
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陸遠盯著那盞紅燈,眼睛都不敢眨。
陸小雨握著陳默的手,攥得他直咧嘴,沒掙開。
走廊里的燈管嗡嗡響,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心跳。
燈滅了。
門推開,陳主任走出來,摘下口罩。
陸遠衝上去,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
陳主任看著他,笑了。
那種笑,不是安慰的笑,是如釋重負的笑,是見證生命誕生的笑。
「母女平安,女孩,六斤二兩。」
走廊里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王凱旋的保溫桶掉在地上,小米粥灑了一地,他沒管,蹲下去捂著臉哭。
張大川把那束花舉起來,又放下,又舉起來,最後塞進趙曉棠手裡,自己轉過身去擦眼睛。
陸小雨眼淚嘩嘩往下流,陳默在旁邊遞紙巾,手忙腳亂的。
老李把煙從兜里掏出來又放回去,掏出來又放回去,最後沒抽,把煙盒攥扁了。
老周把老花鏡摘下來,用袖口擦了又擦,戴上,鏡片上還是霧,不是沒擦乾淨,是新出的。
老趙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梆的一聲,很響,像在敲鼓。
然後又杵了一下,輕了,再杵一下,更輕,像在打拍子。
陸遠第一個衝進去。
手術室里還有消毒水的味道,儀器還沒撤,護士們在收拾器械。
於晚晴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嘴唇沒有血色。
但眼睛亮著,亮得像當年天台上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樣子。
她身邊躺著一個粉嘟嘟的小嬰兒,頭髮黑黑的,皮膚皺巴巴的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,像攥著全世界。
他走過去,握住於晚晴的手。
她的手涼,但有力。
她笑了,笑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
「太好了。」她輕聲說,「我們有女兒了。」
陸遠低下頭,看著那個小生命。
她閉著眼,嘴巴微微嘟著,呼吸很輕,輕得像怕吵醒誰。
他伸出手,手指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住,不敢碰。
怕自己的手太糙,怕自己手太涼,怕碰醒她。
於晚晴輕輕握住他的手指,帶著他,輕輕貼在那張小臉上。
皮膚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,熱熱的,軟軟的,會動——她在蹭他的手。
陸遠彎下腰,把她從嬰兒床里抱起來。
手在抖,抖得厲害。
小傢伙被晃了一下,皺了一下眉頭,嘴巴癟了癟,像要哭,然後又舒展了,繼續睡。
她不怕。
她在他懷裡睡得很安穩,像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。
陸遠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看著那攥緊的小拳頭,看著那微微嘟起的嘴巴,眼淚終於止不住了。
從眼眶裡湧出來,順著臉頰淌下去,滴在襁褓上,暈開一小團深色。
「你是陸晚星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像砂紙磨過鐵皮,「爸爸和媽媽得晚星。」
陸小雨站在門口,舉著手機,手在抖。
鏡頭裡,陸遠抱著女兒,於晚晴靠在床頭,兩個人都在哭,但都在笑。
她按下快門,咔嚓一聲,把這一刻留住了。
陳默站在她身後,手裡那盆多肉還捧著,葉子上有水珠,亮晶晶的。
王凱旋在門外,靠在牆上,仰著頭,眼淚從眼角淌下來,流進脖子裡。
張大川走過來,拍他的肩,手很重,拍了三下。
「哭什麼?」他問道。
王凱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,笑了,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:「我高興,你管我啊!」
走廊里,老李把攥扁的煙盒展開,從裡面抽出一根煙,沒點,叼在嘴裡,笑了。
老周的老花鏡終於擦乾淨了,鏡片亮亮的,照出他眼角的淚光。
老趙的拐杖立在一旁,他站得筆直,像一棵種在走廊里的樹。
手術室的門關上了,但那個小生命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