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建國的葬禮定在老家,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
院子裡的桂花樹落了一地金黃,踩上去軟軟的,像踩在夢裡。
靈堂設在堂屋,簡簡單單,一張黑白照片,一副輓聯,幾束白菊。
沒有哀樂,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。
陸遠跪在靈前,穿一身黑衣,腰挺得很直。
於晚晴跪在他旁邊,晚星和小星辰被陸小雨抱著,站在後面。
王凱旋第一個到,從江城連夜開車過來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他走到靈前,點了三炷香,插進香爐,然後跪下,磕了三個頭。
額頭磕在地上,咚咚響。
起來的時候,眼淚已經糊了一臉。
他走到陸遠身邊,蹲下來,拍了拍他的肩。
想說點什麼,嘴張了幾次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,最後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張大川、趙曉棠、趙剛、李沫、老李、老周、老趙,還有智聯的老員工們,陸陸續續都來了。
靈堂前站滿了人,黑壓壓一片,沒人說話。
王凱旋哭得最凶,比陸遠還凶,鼻涕一把淚一把,趙剛在旁邊遞紙巾,遞了一張又一張。
陸遠磕了三個頭。
額頭磕在地磚上,咚咚響,像敲在心口上。
每一下都讓身後的人心裡一緊。
於晚晴扶他起來,他的手冰涼,但沒有抖。
他轉過身,對著那些熟悉的面孔,微微點頭。
然後他扶著母親,走出靈堂。
墓碑立在老家的後山上,面朝東南,能看到整個村子。
陸建國生前選的地方,說這裡風水好,能看到兒孫回來。
陸遠站在碑前,看著照片上父親的笑臉,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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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爸,我會讓您回來的。」
眾人以為他說的是「在天之靈」,只有於晚晴知道,他是認真的。
她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筆直的背影,心裡一酸,但沒有說話。
葬禮結束,賓客散去。
院子裡恢復了安靜,桂花還在落,藤椅空著。
陸遠在老屋裡坐了一會兒,翻看了父親留下的老照片、日記本、工作筆記。
那些泛黃的紙頁上,記錄著一個普通人的一生——
種田、打工、養兒育女、供孩子上大學、看孩子創業、抱孫女。
平凡,但每一頁都沉甸甸的。
回到公司,陸遠召集AI醫療團隊開會。
李沫、趙剛,還有心晴健康的核心研發人員,全到了。
陸遠站在白板前,沒有寒暄,沒有鋪墊。
「智腦醫療團隊,全面攻關癌症。不是某一種,是所有。從胰腺癌開始,一個一個攻克。」
李沫站起來,眉頭微皺:
「陸總,癌症不是一種病,是幾百種。每種癌的發病機制、基因突變、治療靶點都不一樣。難度比心臟病大幾個數量級。心盾能成功,是因為心臟病的病理相對單一。癌症……」
陸遠打斷他:「那就一個一個來。胰腺癌、肺癌、肝癌、胃癌、結直腸癌、乳腺癌、宮頸癌、白血病……一個一個攻克。一個團隊不夠,就十個。十年不夠,就二十年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質疑。
因為他們從陸遠的眼睛裡,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——
那種當年做晶片、造火箭、搞AI時一模一樣的東西。
不是野心,是執念。
不是想贏,是必須贏。
陸遠轉過身,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:讓癌症成為歷史。
然後他放下筆,看著那些熟悉的臉。
「我爸沒走。他活在我的記憶里。我要把他的記憶,變成可以觸控的實體。不是照片,不是影片,是可以說話、可以笑、可以陪我下棋、可以抱孫女的實體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沙啞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。我只知道,我想再聽我爸叫我一聲『兒子』。」
全場沉默。
李沫第一個站起來。
「陸總,你說幹什麼,我跟著做。」
趙剛跟著站起來,然後是所有人。
沒有人鼓掌,沒有人說話,但那種無聲的支援,比任何掌聲都更有力量。
窗外,遠望大樓的燈還亮著。
陸遠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光,輕聲說道:「爸,你等著。我會讓你回來的。」
……
父親的遺物,陸遠用了一個月才整理完。
老家的閣樓上,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。
有的是舊鞋盒,有的是裝過化肥的紙箱,邊角都磨毛了。
陸遠把它們一個一個搬下來,在院子裡攤開。
陽光很好,桂花還在落。
黑白的,泛黃的,邊角捲曲的。
有爺爺奶奶的合影,有父親年輕時的單人照,穿著軍裝,站在軍營門口,腰挺得很直,眼神很亮。
有父母結婚時的合影,母親扎著兩條辮子,父親穿著中山裝,兩個人都在笑,笑得有些拘謹。
有陸遠滿月時的照片,父親抱著他,站在老家的院子裡,背後是那棵桂花樹,樹幹還很細。
有陸小雨周歲時的照片,父親蹲在地上,扶著她學走路,她歪歪扭扭,他笑得比她還開心。
第二個箱子裡是錄影帶和錄音帶。
錄影帶是那種老式的VHS,磁帶露在外面,有些已經發霉。
錄音帶是更早的,塑膠外殼裂了,用膠帶纏著。
李沫派了兩個工程師來幫忙,把老照片一張一張掃描,把錄影帶一幀一幀轉碼,把錄音帶一段一段修復。
第三個箱子裡是日記和工作筆記。
日記本很薄,塑膠封皮,上面印著「工作手冊」四個字。
從年輕時候記起,斷斷續續,有些年份只有幾頁。
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畫,像他這個人一樣認真。
陸遠翻開第一頁,上面寫著:
「1980年3月5日,今天小遠出生了。六斤八兩,像他媽。」
第二頁:「1981年6月13日,小遠會叫爸爸了。」
後面沒寫完,墨跡洇開了一團。
第三頁:「1982年4月25日,小遠發高燒,連夜送到鎮衛生院。打了一針,退了。嚇死我了。」
每一頁都很短,但每一頁都沉甸甸的。
工作筆記更厚,是父親在廠里當車間主任時記的。
技術引數、裝置維修記錄、生產計劃,密密麻麻,一絲不苟。
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:「小遠說要做晶片。我不懂,但支援。」
陸遠把這些本子一本一本翻完,放在膝蓋上,坐了很久。
風把桂花吹落,落在他頭髮上,落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