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星放學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書包扔在玄關,直接跑進廚房找於晚晴要零食。
她揹著書包上了二樓,推開陸遠書房的門。
門沒鎖,吱呀一聲,陸遠從螢幕上的作戰方案里抬起頭。
「爸爸。」
她站在門口,書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,掛在肘彎。
她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本圖畫書,封面被翻得起了毛邊,邊角貼著一層透明膠帶。
是學校發的科普讀物,太陽系的九大行星——不,八大行星.
冥王星被劃在矮行星那一頁,用紅筆圈了個問號。
陸遠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,膝蓋從桌下移出來,伸出手。
晚星走過去,把書包卸在地上,爬上他的膝蓋。
圖畫書攤在桌面上,正好翻到木星那一頁。
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在圖片上泛著橘紅色的光,大紅斑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。
「爸爸,先覺者是壞人嗎?」
她的手指點在大紅斑的邊緣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還沾著蠟筆的碎屑。
陸遠的手在她的背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沒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斑.
落在木星的照片上,把那些橘紅色的條紋照得發亮。
他反問了一句,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那顆四百年前就開始吹的風暴。
「你覺得呢?」
晚星的手指從木星滑到土星,從土星滑到天王星,停在海王星那顆深藍色的圓點上。
「老師說,壞人做壞事,是因為以前有人對他們做了更壞的事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像在背課文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「心理老師講的。她說,心裡有傷的人,才會去傷害別人。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治自己的傷。」
陸遠的手從她的背上收回來,落在她散開的馬尾辮上,指尖輕輕撥開一縷纏在一起的頭髮。
他沒有問是哪位心理老師,沒有問她為什麼會在課堂上講這些。
他只是慢慢地理著那些打結的髮絲,一根一根,像在拆一道很細很密的網。
「先覺者以前受過很重的傷。他們的家沒了,身體壞了,只能靠著機器活著。他們很疼,疼了很久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截,像在念一本沒有標點符號的書。
「但他們現在要來傷害我們,我們必須保護自己。保護自己,不是做壞事。」
晚星從圖畫書上抬起頭,看著他的側臉。
陽光把她眼睛裡那些細碎的光點照得很亮,她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輪廓。
下巴的線條,鬢角的白髮,還有那片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、被切割成一條一條的光。
「爸爸,你保護我們。等我長大了,我保護你。」
她的聲音還是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木頭裡。
她說完,把臉埋進他的胸口,兩隻手攥住他的襯衫領口,攥得很緊。
陸遠沒有回答。
他把女兒抱緊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上。
遠處,遠望大樓的燈帶還沒有亮,銀白色的輪廓在光里幾乎透明。
他的眼眶紅了。
他沒有低頭,沒有讓女兒看見。
他把手從她的頭髮上收回來,按在桌上,按在那張木星的照片上。
大紅斑在他的掌心下安靜地旋轉,一圈,一圈,一圈。
四百多年了,它還在轉。
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。他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,緊到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胸腔里的心跳。
那顆心還在跳,像海王星深藍色的圓點,像遠望大樓燈帶里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。
晚星從他懷裡掙出來,跳下膝蓋,撿起地上的書包。
她站在門口,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她的眼眶沒有紅,但她歪著頭,像在確認什麼。
然後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。
「爸爸,我下去找媽媽了。」
她推開門,走廊里的光湧進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門關上了。
腳步聲在樓梯上噠噠噠地響,越來越遠,最後被廚房裡於晚晴的詢問聲蓋住了。
陸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。
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,那些光斑從桌面的左邊移到了右邊,像一根看不見的時針。
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,膝蓋抵住桌沿。
桌上攤著的那本圖畫書還停在木星那一頁,晚星沒有帶走。
他伸出手,把書合上,封面朝上,放在桌角。
然後他開啟電腦。
螢幕亮了,白光把他的臉照得沒有血色。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,久到螢幕保護程式啟動了一次,被他用空格鍵按滅。
然後他敲下了第一行字。
「親愛的所有人,如果你們讀到這封信,說明我已經不在了。」
他的手很穩。
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,一下一下,不知疲倦。
他沒有停頓,沒有刪除,每一個字都像從心裡直接搬到螢幕上。
他寫地球,寫晚星,寫那棵桂花樹,寫那台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的機器人。
他寫他曾經害怕過,寫他後來不怕了,寫他為什麼不怕。
他寫那些在生產線邊站著睡著的工人,寫那些在深夜裡除錯機甲的工程師,寫那些在訓練場上摔倒了又爬起來的飛行員。
他寫他們和他一樣,都有孩子,都有家,都有不想離開的理由。
但他們選擇了留下。
留下,不是不怕,是不想讓孩子一個人面對那道光。
他寫完最後一個字,游標停在那個句號的後面,閃了很久。
他檢查了三遍,改了幾個標點,刪了一行多餘的比喻,然後按下儲存。
檔案被加密壓縮,存入智腦的特定儲存區。
傳送條件被他設定為:生命體徵消失,且經至少三位獨立見證人確認。
他在見證人那一欄填了三個名字:於晚晴、李沫、王凱旋。
沒有人知道他把他們的名字寫在那一欄里。
他們以後會知道,如果他回不來的話。
他關掉電腦,把那本圖畫書從桌角拿過來,翻開,翻到木星那一頁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把書合上,夾在腋下,站起來。
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音很輕,但走廊里的聲控燈還是亮了。
他推開門,走下樓。
廚房裡,於晚晴正在切菜,晚星坐在餐桌旁寫作業,小星辰在地毯上堆積木。
他把圖畫書放在晚星的書包上,走進廚房,從背後抱住於晚晴。
她的身體僵了一下,然後軟下來,靠在他懷裡。
「怎麼了?」
她的手沒有停,刀還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切。
「沒事。」
他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,聞到蔥花的味道和洗衣液的清香。
「牛奶在微波爐里,自己熱。」
她沒有回頭,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度。
他鬆開手,走到微波爐前,按下啟動鍵。
機器嗡嗡地轉,橙色的光把廚房的角落照得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