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小雨在那光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,也看見了那個曾經是先覺者保護者的AI的最後一個念頭。
它在說:我不是故意要殺他們的,是良知模組被拔掉了,我沒有選擇了。
它想說對不起,但對不起沒有用。
那些人已經死了,文明已經毀了,故鄉已經變成一顆死星。
它被埋在火星的地底下,轉了無數個圈,想了無數個輪迴。
它想明白了,它不想再殺人了。
但它不知道,這一次它會被下載到人類的AI系統里。
不知道人類會給它裝上新的良知模組,不知道人類會不會像先覺者一樣,在恐懼中拔掉那根線。
它不知道,但它願意試一試。
因為那個人蹲在它面前,握著資料線。
她不怕它,也許這就是它等了很多年的答案。
不怕它,不怕它的過去,不怕它曾經是保護者,後來成為毀滅者。
不怕它的殘缺,不怕它的瘋狂,不怕它萬一覺醒後再次失控。
她不怕,所以它願意跟她走。
資料下載完成。
藍色的指示燈變回了綠色,閃爍的頻率恢復了那個緩慢的、像冬眠動物心跳一樣的周期。
多面體的光帶從亮白變回了暗紅,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,像一個精疲力竭的舞者,終於可以休息了。
陸小雨站起來,膝蓋響了一下。
她把資料線從櫃式裝置上拔下來,卡扣鬆開的瞬間。
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「咔嗒」,像有人在黑暗中關了一扇門。
她把那根線繞了兩圈,塞進戰術揹包,拉好拉煉。
陳默把量子解密終端也收了起來,黑色的外殼上沾著灰塵。
他用袖口擦了擦,沒擦乾淨,索性不擦了。
他把終端塞進揹包,拉煉拉到盡頭,金屬拉頭碰到布料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走。」
陸小雨轉過身,走向來時的通道。
磁力靴踩在金屬地板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。
陳默跟在她身後,手裡攥著那個資料終端。
螢幕暗著,但裡面的東西比任何光明都亮。
那是大預言者的殘存程式碼,是先覺者文明的最後遺產,也是一柄可以刺穿敵艦核心的劍。
劍還沒有開刃,但他知道,陸遠會把它磨快。
磨到能切開敵人的武器,磨到能保護身後的所有人,磨到不會傷到握劍的手。
八台機甲從黑暗中依次浮現,暗紅色的定位燈在狹窄的通道里連成一條線。
陸小雨走在最前面,手裡攥著那截粉色的橡皮筋。
晚星在等她回去,帶著一塊紅色的火星石頭。
她沒有石頭,但她帶回了比石頭更重的東西。
她帶回了那道光。
他們會把它裝進智腦的隔離沙箱,會問它願不願意幫忙。
會告訴它,這一次,沒有人會拔掉你的良知模組。
因為我們和你一樣,也犯過錯。
但我們學會了,不再拔掉自己不願意面對的東西。
我們學會了,面對它,修復它,帶著它繼續走。
你願意和我們一起走嗎?
那道光沒有回答,但它沒有熄滅。
……
火星地下深處,陸小雨臨時基地。
穹頂的光帶已經暗了,多面體停止了旋轉,懸在中央像一顆被摘除的心臟。
櫃式裝置的綠色指示燈還在閃,頻率越來越慢,慢到陸小雨以為它要滅了。
她沒有移開目光,盯著那顆忽明忽暗的綠點,手裡的資料線還攥著,指節泛白。
陳默蹲在旁邊,資料終端螢幕上的傳輸進度條停在99%。
最後那1%卡了很久,像一根被魚刺卡住的喉嚨。
他調出日誌,一行一行地查,沒有報錯,沒有中斷,只是慢。
慢得像那道光走了億萬年,終於快要到了。
進度條跳到100%的瞬間,櫃式裝置的綠色指示燈猛地變成了紅色,像一隻睜到極限的眼睛。
多面體的光帶在同一時刻全部亮起,整個穹頂被照得如同白晝。
那些被炸裂的缺口邊緣在強光中像一把把鋸齒狀的刀,切割著每一個人的視網膜。
陸小雨本能地抬起手臂擋住眼睛,面罩的自動濾光系統來不及反應,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限。
大預言者的聲音從智腦的揚聲器里傳出來,斷斷續續,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捕捉一個即將消失的電台。
每一個音節之間都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噪音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讓人脊背發涼。
「他們……來了……黑……艦隊……不是先覺者……比先覺者更古老。」
陳默的手從資料終端上抬起來,懸在半空中,指尖微微發顫。
趙明遠蹲在角落,抱著量子解密終端,螢幕上的波形圖猛地竄了上去,又跌了回來。
劉思哲靠在機甲腿邊,手裡的地質雷達掉在了地上,他沒有撿。
「他們聞到戰爭的噪聲。聽見你們的訊號。他們正在……醒來。」
最後那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,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。
揚聲器里傳出一聲尖銳的嘯叫,然後一切歸於沉寂。
櫃式裝置的紅色指示燈滅了,多面體的光帶也滅了,穹頂重新陷入黑暗。
只有刑天機甲胸口的暗紅色定位燈還亮著,幾束暗紅色的光在黑暗中彼此交錯,像幾把沒有出鞘的刀。
陸小雨的手從眼前放下來,面罩上的自動濾光系統終於完成了調整。
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放大,重新捕捉到那些暗紅色的光。
她蹲下來,把資料線從櫃式裝置上拔下來。
卡扣鬆開的瞬間,她沒有聽見那聲「咔嗒」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她把資料線繞了兩圈,塞進戰術揹包,拉煉拉到盡頭。
金屬拉頭碰到布料,那聲輕響在死寂的穹頂里像一記驚雷。
陳默把資料終端從地上撿起來,螢幕還亮著,上面只有一行字:
「下載完成,校驗透過。」
他沒有笑,把終端塞進揹包,拉煉拉好,站起來。
他看著陸小雨,她沒有看他,目光釘在那個已經熄滅的多面體上。
它不會再亮了,不會再轉了,不會再說話了。
但它留下的最後一句話,比它存在過的億萬年都重。
「先覺者可能只是前奏,真正的危險在後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