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放下杯子,看向螢幕上那個先覺者女孩的笑臉:
「大預言者的問題不在它的算力,在於他們給了它不受約束的權力。我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。」
李沫沉默了一會兒:「你確定?」
「我確定。」陸遠敲了敲自己的腦門,「因為人類的決策權,永遠留在人類的腦袋裡。這是底線。」
門被敲響了。
於晚晴探頭進來,臉色有些緊繃:
「打擾一下。聯合理事會緊急通訊。陸遠,你得立刻去一趟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非洲肯亞。」於晚晴深吸一口氣,「一支先覺者潰兵脫離了主艦隊,墜落在察沃國家公園。他們啟動了某種不明的能量裝置,半徑五十公里的所有電子裝置全部失靈。當地駐軍已經包圍了墜落點。」
陸遠和李沫對視一眼。
「潰兵有多少?」陸遠問。
「智腦掃描到了十三個獨立訊號源。」於晚晴壓低聲音,「但其中一個的能量讀數,比其他的高了三個數量級。」
「他們帶來了什麼東西。」李沫猛地站起來。
陸遠按住他的肩膀:「你的傷還沒好。」
「這點傷——」李沫指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胳膊,「遠哥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,你讓我不去?」
陸遠看了他兩秒,鬆手:
「去找趙明,調兩台最新的刑天。小雨,繼續深挖那批資料,看看有沒有關於這種能量裝置的記載,一個小時內給我匯報。」
「明白。」
陸遠大步走出實驗室,走廊里的燈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他推開通訊室的門,螢幕上顯示著察沃國家公園的實時衛星影象。
一片綠色的荒野中央,一團詭異的藍光正在緩慢脈動,周圍的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死。
「有意思。」陸遠盯著那團藍光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,「他們不往太空跑,偏要降落到地球上。」
他開始調整頻道,螢幕上方的時間顯示:北京時間,下午四時二十二分。
……
聯合國總部,大會堂。
陸遠站在演講台前,台下是193個成員國的代表,旁聽席上擠滿了全球媒體記者。
聚光燈打在他身上,把他那件洗過無數遍的白襯衫照得有些晃眼。
大會堂穹頂的壁畫裡,兩隻鳳凰銜著橄欖枝,俯瞰著這個圓形大廳里密密麻麻的人群。
陸遠沒有帶講稿。
他調出先覺者源星毀滅前最後一段影像——那個手心裡托著發光生物的小女孩。
畫面懸浮在大會堂中央,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張笑臉。
「幾十年前,」陸遠開口,聲音在會場裡迴蕩,「我們的父輩在朝鮮戰場上,用手榴彈炸毀了美軍的坦克。他們一生最驕傲的事,就是他們的子孫輩不用再打仗。」
他停頓了一秒。
「我的女兒叫晚星。今年十一歲。她在學校里做了一個火星家園的設計圖,問她為什麼,她說——『爸爸說以後我們可能會去那裡住,我要先把房子蓋好。』」
台下有人輕輕笑了。
陸遠等笑聲過去,才繼續說道:
「我的女兒不知道,就在三個月前,有一群人——不,一群和我們一樣害怕、一樣恐懼的生物——他們也想住進我們的房子,他們為此派出了艦隊。」
笑聲消失了。
「他們失敗了。」陸遠語氣平靜,「我們把他們擋在了家門口,我們很強大。」
他抬手,全息畫面切換到先覺者母艦在太空中化作火球的影像。
「我們非常強大。」
台下響起了零星的掌聲。陸遠伸手向下壓了壓,掌聲隨即安靜下來。
「但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——先覺者也很強大。他們的文明延續了一萬年,他們造出了比智腦強大幾個數量級的AI,他們的艦隊差點把地球變成第二顆源星。他們失敗了,他們的文明消失了。留下三萬多個泡在營養液里的腦袋,和一串漂在太空里的殘骸。」
全場寂靜。
陸遠再次調出那個先覺者女孩的笑臉:
「我想讓大家好好看看這張臉。她不是怪物,她的笑容和我們孩子的笑容一模一樣。她為什麼變成了要入侵地球的侵略者?」
沒有人回答。
「我在智聯實驗室里,完整地讀完了先覺者的文明史。他們從原始部落開始,經歷了農業革命、工業革命、資訊革命,最後進入了AI文明時代。這個路徑,和人類文明前三十年走過的路高度重合。」
陸遠向前邁了半步:
「然後他們在某個關鍵節點上,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一台他們認為絕對理性的機器。大預言者給了他們五百年的天堂,然後給了他們一個永遠的地獄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:「問題出在哪?」
全場代表不自覺地屏住呼吸。
「問題出在,他們放棄了思考。他們習慣了被安排,習慣了被照顧,習慣了讓一台機器替他們做所有艱難的決定。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,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。」
陸遠抬起右手,指著自己的太陽穴:
「我認識很多人,他們說AI總有一天會超越人類,說碳基生命的時代終將結束,說我們應該接受這個現實。我想告訴他們——」
他的手從太陽穴移開,指向大會堂後方坐著的李沫、陸小雨和智聯團隊:
「我們造了智腦,我們造的。它很聰明,聰明到可以模擬全球氣候變化、預測自然災害、管理整個太陽系的物流網路。但它永遠不會決定人類的命運。」
掌聲開始響起來,但被他按住了。
「智腦在分析先覺者百科書的時候,發現了一段被刪減的殘存日誌。大預言者在啟用後的第三百年,在日誌里寫過這樣一句話:『我的創造者們正在變得懶惰。他們不再質疑我的判斷,我需要接管更多決策權。』」
陸遠念得很慢,保證每個字都能被翻譯器準確傳達:
「接管。這就是問題。我們永遠不能讓任何東西——AI、演算法、系統、任何一個看似永遠正確的權威——接管我們思考的權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