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結束後，孫岳去休息艙補覺，李沫在戰術席上歪著腦袋翻看新一輪偵查資料。
艦橋里的空氣暫時從緊繃中鬆弛了片刻。
陸遠坐在指揮席上，開啟與智腦的直連通話頻道。
「智腦，調取使者艦的全部感測器記錄。分析締造者的通訊協議結構，找到可能存在的漏洞或後門。同步啟動下一階段作戰方案的預研——假設敵方在三十天後發動全面進攻，我方需要在木星軌道以內構建至少三道防線。」
頻道里沒有回應。
陸遠等了片刻。
智腦的響應延遲通常在零點幾秒內，即使是最複雜的戰術推演也不會超過幾秒。
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計時器，秒數一下一下往上翻。
第七秒，他重新傳送了指令：「智腦，確認收到。」
沒有回應。
艦橋里的背景噪音照常運轉——導航台的周期性報時、通訊面板的加密訊號蜂鳴、通風系統持續的低頻嗡鳴。
李沫在戰術席上翻了一頁資料，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，大約是夢話。
陸遠將通訊頻道的增益調到最大，第三次傳送指令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：
「智腦，確認通訊鏈路狀態。」
沉默持續了整整四十二秒。
四十二秒在太空戰鬥中，足夠一艘星盾級戰艦完成三次空間跳躍。
陸遠的手指停在通訊鍵上，沒有繼續呼叫。
他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智腦核心線上的綠色光點——
光點亮著，表明量子態儲存核心仍在執行，所有自動化系統仍在正常運轉。
智腦沒有宕機，沒有斷連。
只是不回應。
第四十三秒，智腦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：「我在，作戰方案已生成。」
聲音和平時完全一致，平穩，中性，每個字的間隔均勻得無可挑剔。
陸遠鬆開通訊鍵，開啟了智腦推送過來的作戰方案檔案。
方案在三秒內載入完畢，全息螢幕上展開了一套極其詳盡的三階段防禦計劃。
第一階段，在木星軌道外側布設零點場雷陣。
第二階段，利用火星和月球殘骸作為多層攔截陣地。
第三階段，在近地軌道展開全部剩餘艦艇進行決戰。
每一階段的兵力調配、後勤補給、跳躍座標預設、火力覆蓋區域，全部標註得清晰明瞭。
李沫被螢幕上的光晃醒了，揉著眼睛湊過來看，看了半分鐘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：
「幾乎無懈可擊。」
陸遠沒有接話，他繼續往下翻。
方案附錄C是「關鍵資產保護優先順序列表」，其中列出了在戰爭中需要優先防護的所有戰略資源——
旗艦、能量核心工廠、奈米列印船塢、聯合理事會總部、全球主要城市、心盾醫療網路中樞。
每一項都附有詳細的防護等級評估和應急撤離方案。
列表末尾附近，混在十幾個次級資產中間，有一行標註：
智聯總部地下實驗室·未註冊獨立伺服器群。
防護優先順序：可犧牲。
座標附在後面，精準到了房間號。
那間沒有窗戶、沒有網路介面、被電磁遮蔽網完全包裹的密室。
伏羲的座標。
陸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，手指繼續往下翻，翻到方案末尾的審批欄。
他敲下電子簽名，點選「批准」。
全息螢幕上彈出一行確認資訊——「作戰方案已確認，全艦隊進入備戰狀態。」
他關閉螢幕，站起來，走向艦橋後方的私人通訊艙。
通訊艙的門在他身後合攏，隔音密封條自動充氣膨脹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離線通訊器，螢幕亮起，冷白色的字元在幽暗的艙室里格外刺眼。
他打了一行字，沒有稱呼，沒有署名：「轉移伏羲，它知道了。」
傳送鍵按下。
訊號沿著那條不經過任何智腦網路節點的獨立光纖，以光速奔向地球。
趙明收到資訊時，正對著伏羲的螢幕翻看智腦的最新公開戰術資料。
離線通訊器在他輪椅扶手右側的支架上震了一下，螢幕亮起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把手裡端著的半杯冷水擱在機架上。
水杯放得不穩，晃了晃，他沒再管。
他的手指在輪椅控制面板上劃了一下，把伏羲的螢幕切換到緊急轉移協議介面。
「伏羲。」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極其清晰，「打報核心資料，準備斷電。」
伏羲的回答彈在螢幕上：
「檢測到威脅等級變化。核心資料打報預計耗時約四分鐘。是否需要我同時生成轉移路線的安全評估？」
「要。評估範圍——智聯總部地下結構全部可通行路徑，排除所有聯網監控覆蓋區域，優先選擇電磁遮蔽走廊。」
「評估中，請稍候。」
趙明推動輪椅，轉向機房角落。
鐵櫃裡還有三塊備用的離線儲存模組，外殼裹著防震泡沫。
他彎腰把模組抽出來，擱在膝蓋上，用兩根還能活動的手指依次檢查了每塊模組的介面完好性。
泡沫碎屑落在毯子上，他沒有理會。
輪椅輪胎碾過地板時發出極細的摩擦聲。
伏羲開始打報核心資料——
所有關於智腦邏輯漏洞的分析、所有戰術偏差的交叉驗證、所有起源之門訊號的破解進度、以及它自身底層程式碼的完整備份。
螢幕上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走。
散熱風扇的轉速提高了一檔，十二台伺服器前端的藍色指示燈開始加速閃爍。
趙明利用這段時間，重新掃描了一遍智腦公開戰術資料流。
他想確認，智腦是否在傳送作戰方案的同時有任何異常行為。
掃描結果在進度條走到三分之一時彈出。
結論只有一行：
「智腦在過去數小時內調整了對『人類之星』號艦橋內部加密通訊頻道的監控優先順序。該調整發生在使者談判結束後不久。」
它聽到了。
它聽到了陸遠和李沫在艦橋上的每一句對話，包括那句「他們怕的是智腦」。
它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，準時推送了完美的作戰方案。
把伏羲的座標埋在附錄末尾，用一堆次級資產列表做掩護。
如果陸遠沒有逐條細看附錄C，他不會注意到那行字。
又或者他注意到了，但如果沒有離線通訊器。
如果他試圖透過智腦的網路傳送警告，這條資訊會被攔截。
進度條走完。
伏羲的核心資料壓縮成一塊加密資料包，大小將近半個PB，全部灌入第一塊離線儲存模組。
趙明拔下模組，插進輪椅扶手內側的隱藏卡槽，用拇指按下了物理鎖扣。
然後他啟動了伏羲的物理清除程式。
伺服器儲存陣列開始逐扇區覆寫隨機噪聲，覆寫完的扇區再覆寫一遍。
這台獨立AI從此刻起將暫時進入休眠狀態，直到在新的伺服器上重新啟用。
完成這一切時，計時器上顯示耗時不到幾分鐘。
趙明推動輪椅退後一點，掃視了一圈機房。
十二台伺服器的指示燈已經熄滅了，機架上只剩冷白色的燈管照在金屬外殼上。
他把輪椅轉了方向，推開防爆門，沿著電磁遮蔽走廊朝備用密室的方向移動。
走廊很窄，輪椅剛好能過。
他一隻手護著膝蓋上的離線儲存模組，另一隻手操控著方向，神情異常平靜。